雅蘭的黑夜

來源: 縣文聯 編輯: 劉濱清 2020-08-25 16:36:58

1

營盤包陡峭如削的崖根下,蜿蜒如玉帶的崔家河岸邊,有一個精巧明艷的鎮子,喚作崔家鎮。鎮子里的人,隨著日出日落作息,天一擦黑,都學飛鳥樣歸了巢,一時間鎮街上空蕩蕩的清寂下來。再稍稍黑一些,清寂寥落的偌大鎮街,就成雅蘭的世界了。

雅蘭喜歡出沒于遮蔽一切的黑夜。因為此刻,她就成了黑夜的精靈,成了偌大鎮街的女王,自在而妥帖。

白晝老是亮堂堂的,強光的利劍天女散花般飛射,灼得雅蘭睜不開眼。這且能忍受。比起那些人眼發射出的鬼怪利劍,強光的利劍遜色多了。她反感白晝,更反感人眼。大白天,那些黏膩膩的眼珠子,從早到晚掛在她身上,怎么也抖不掉。她是女人,雖然被鎮上人視為瘋人,但她反感光天化日下沒有隱私的生活。

她家貌似環境寬松,對她放任自流。其實根源在于,父母不重生女重生男,任她山野的蘭花般生長,綻放。她叫雅蘭,許雅蘭,一個鄉間女孩子羨慕的名字,平和,雅致。名號優雅,人兒也婉約。鵝蛋形的圓潤臉龐上,一對若隱若現的小酒渦,平添了迷得死人的風韻。身個兒更是絕妙,豐滿,苗條,外加兩條溜直圓潤柔韌靈巧的大長腿。這哪是鄉間該有的女子??!

可她偏偏生在鄉間,長在鄉下,山野的蘭花兒一樣,潔凈,美麗,幽香,溫婉。令人扼腕嘆息的是,雅蘭也沒能逃脫紅顏薄命的魔咒,倒更成了瘋人。世道人心,多么殘酷,多么荒誕!

雅蘭不同于一般的瘋人。究竟瘋或不瘋,誰都看不出來。要說瘋,也只在癡癡發呆之時,有那么一點點靈魂出竅的意味。平時,她反倒文靜,優雅,更像一個雍容高貴的婦人。不過,白晝里很難捕捉到她的身影。她慣于晝伏夜出,黑白顛倒。黑夜,在她心里春色明媚陽光燦爛。黑夜是她遮天蔽日的帷幕,帷幕下四處都是溫暖宜人的舞臺。偶爾的黑夜里,你或許會撞見,雅蘭興之所至,翩翩起舞,頭顱高昂,眼波流轉,腰肢靈動,裙裾飄飛,宛若飛天,美輪美奐。動人舞姿與誰賞?黑夜里出沒的精靈,拂過樹梢的清風,李清照斜倚欄桿望見的那輪明月,還有心之一隅珍藏著的那個生死冤家。

對,就是那個冤家。即使自己化作一縷青煙,也不會忘記的那個冤家——鄧墾。

鄧墾是書生,只啃書,不墾地,名字與人沒半毛錢關系。書生的書讀得好,從小就好,長大還好,就干了與書有關的職業——教書。鎮人印象中,教書育人的鄧墾一副書生相,從沒離過書,包里塞著書,鼓鼓囊囊,手里捧著書,油墨芬芳,枕邊堆著書,常讀常新,眼睛盯著書,愛不釋手,嘴里念著書,修身養性,心里裝著書,顏自如玉。書是他的靈魂,他是書的化身。融入骨子的書生氣,幻化成一股文化氣息,遮不下,擋不住,推不開,吹不散,還像一粒銅豌豆,砸不爛。

雅蘭初遇鄧墾時,眼都直了。鄧墾渾身迷霧般的書生氣息,竟然有著招架不住的殺傷力,瞬間讓她魔怔住了。那些日子,雅蘭確實瘋了,就好像南坡上的草全長到她心里了,她瘋狂地愛上了鎮子里這個獨一無二的男人,以前何曾經歷過這種折磨。那時她剛回鎮子,高考失利,希望復讀,可父母重男輕女,說是供她讀完高中就不錯了,同齡的女娃子好多都嫁人了,嫁人才是女娃子正經的出路。她心情像吃了敗仗一樣糟糕,正渴望獲得一份能夠慰藉心靈的情感,就遭遇了鄧墾??伤龓缀跬瑫r就絕望了,鄧墾已成家立業,孩子都快滿地跑了。那些日子,雅蘭成天恍兮惚兮,魔魔怔怔,純粹瓜女子一個。

雅蘭媽臉皮皺成核桃殼:“這死女子,莫非患了花癡?”

媒婆眼珠子車啰啰轉:“哎呀!雅蘭長得宮里的皇后娘娘一般,山光水色的??!趕快嫁了吧,免得你一天到晚提心吊膽啊。”

雅蘭媽沒好氣:“又不是送走個貓兒狗兒的,哪有那么容易???”

媒婆鬼眉鬼眼地說:“你這婆娘好粗心!養了這么個青花瓷一樣漂亮的女兒,平時就沒明里暗里相相人家?”

雅蘭媽眉頭擰成蒜疙瘩:“哪有合適的呀?”

媒婆故意拿腔拿調:“哎呀——!全鎮子掰起指頭數一數,打死我也不相信,就沒有合適的人家?!”

雅蘭媽性子急腸子直:“少給我賣關子!你說的到底是哪家嘛?”

媒婆這才竹筒倒豆子:“全鎮子幾千戶人家,配得上雅蘭的,只有團包上郭家。郭家老二郭統,人是長得粗糙一點,但家里那底子,放在全縣,也沒得幾家能比啊。雅蘭要是嫁到郭家,那就掉進福窩子啦。”

雅蘭媽心里一默,本鄉本土的,也就明白了八九分:“你這背萬年時的死婆娘!我倆從小一起長大,好得穿一條褲子,你卻刁古整我。郭家是有錢,可郭家老二哪像個人???”

媒婆的三寸不爛之舌,此時便有了用武之地:“聽我給你把話擺完。郭家老二人是差一點,可也不瘋不傻,不癡不呆。好吃懶做,游手好閑,日嫖夜賭的惡習,哪一樣都不占。關鍵是人家那條件,哪樣的好女子找不到?煤老板??!每天凈利潤好幾萬??!這樣雄厚的實力,別說全鎮子,就是放在全縣,也有多少水靈靈的大姑娘,都在瞪大眼睛盯著呢!只要嫁進郭家,雅蘭這輩子還愁啥?兒子兒孫都用不完??!這樣的人家還用挑?不說別的,光彩禮就能把你家壇壇罐罐裝滿。我是沒你這樣的福氣,沒生下雅蘭這樣的好女子,否則,早就削尖腦袋攀上郭家這高枝了,還輪得上你家閨女?”

不知是雅蘭媽貪圖彩禮,還是媒婆手段厲害,抑或本人心甘情愿,鎮上人最不愿意相信的事件發生了:許雅蘭這朵鮮花,硬生生插上了郭統這堆牛屎巴。

鐵匠把砧子上紅堂堂的鋤坯砸得哐哐響:“這哪是嫁人???明明就是嫁給錢了嘛。雅蘭這日子,只怕過不出頭哇。”

殺豬匠也把一扇上好的肉排骨砍得啪啪響:“真是糟蹋了哇!全鎮就這么一個美人胚子呀,嫁誰不好,嫁這么個牛屎墩子?錢就有這么大的誘惑力?”

一時間,鎮子里說啥的都有,總之是,沒誰看好這樁婚姻。

團包上郭家,原本也是家徒四壁的無產階級,僅有的三間土坯老屋東偏西倒,奓口裂縫的,三個大咚咚的兒子,硬是說不來半個媳婦。這幾年突然走狗屎運,靠著家里林山深處黑黝黝的煤炭,發得全家人心驚膽戰,而又不可一世。

暴發戶堆積如山的家財,十有八九會喂養出丑陋惡劣的嘴臉。就說郭家老二吧,身高一米五,橫向發展迅猛,從遠處看,就像一只偌大的球立在地上。走近了看,赫赫然一張突兀的大嘴,似乎吞得下一只足球。不瘋不癲,卻天生二百五,干啥事都是聽憑別人吩咐,自己不曉得做主的。粗陋得橫眉立目,卻仗著家里票子長,媒婆介紹了好幾個花紅柳綠的大姑娘,他那顆未經打磨的巖石般的頭顱,搖得差點從脖子上飛掉。媒婆只好單刀直入問:“你究竟看上誰了?”他倒大言不慚:“許雅蘭!”

媒婆詫異,像看怪物,看得郭家老二心里發毛。郭家老二再有錢,也配不上許雅蘭呀,癩蛤蟆還真有吃天鵝肉的雄心???但看在票子面上,她還是決定一試,成與不成,都要給郭家一個交待。

沒想到成了。

媒婆心里暗自感嘆:“自古好馬配好鞍。白白糟蹋一個好女子了。”

的確糟蹋了。許雅蘭生下一個女兒,越長越漂亮,怎么看怎么像雅蘭,就是看不出一點郭家老二的影子。本來嘛,倘若女孩子像郭家老二那樣粗鄙,長大了怎么見得人哇。隔兩年,許雅蘭又生下一個兒子,胖乎乎的,都說與郭家老二沒脫殼,可越長越像雅蘭,后來竟有點鄧墾的輪廓。閑話就長了翅膀,四面八方飄飛。

郭家老二熱衷于燈紅酒綠,長期住在縣城的洋房里。鎮子上也有房子,雅蘭住鎮上的日子多些。郭家老二回鎮上時,別人都怪眉日眼看他,看得他怪不自在。他生性木訥,揣摩不透原因。好哥們兒怕出事,也不敢嚼舌根。他媽卻咽不下那口氣,將風言風語透露給他,免不了添油加醋,捕風捉影。

郭家老二氣得嘴巴咧到耳根后去了,回家揪住雅蘭一頓飽揍。雅蘭不還手,也不叫喚,只拿一雙冷冰冰的鳳眼兒盯著他。當郭家老二將兒子炸藥包一樣高高舉起,從敞開的窗口扔出去時,許雅蘭喉嚨里迸發出一聲穿云裂帛的長嘯,昏了過去。

窗口離地面三米多,大冬天孩子穿得像只棉猴,加之橫著落地,兒子并無大礙。兒子被奶奶拾回家時,雅蘭還沒蘇醒,口鼻處一股游絲晃晃悠悠。雅蘭在醫生的拾掇下悠悠醒來后,已然恍若隔世,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家不是家,看人不是人??吹狡牌?,她大叫:“妖怪!”看到丈夫,她也大叫:“魔鬼!”女兒撲到跟前,她一把緊緊摟住。兒子臉上掛著兩串淚珠兒,可憐兮兮撲過來,她的心都碎了,又一把緊緊摟在懷里。一手摟住女兒,一手摟住兒子,她咬牙切齒,怒視婆婆和丈夫,一副隨時準備拼命的架勢。

婆婆說:“她肯定瘋了!”

郭家老二也附和:“我看也是瘋了。”

就這樣,在婆婆和丈夫飛濺的唾沫中,好生生的雅蘭,毫無爭議地瘋了。

2

雅蘭一直都曉得,鄧墾是文弱書生,但沒想到,他竟文弱得經不起一陣風。不就是刮了幾天北風嗎?面色慘白嘴唇青紫的鄧墾,硬是受不住北風的吹打,一命嗚呼了。

雅蘭瘋了十六年了吧。對,就是一棵嫩苗苗長成小伙兒的漫長歲月。兒子被他爸扔出窗外那年,才兩歲,如今都十八了。兒子姓郭,鐵定就是郭家老二的血脈,與鄧墾一根頭發絲的關系都沒有,數以億計的細胞里,沒有哪一個細胞來自鄧墾。為什么要污蔑她?兒子明明像媽媽,臉殼子的輪廓與她毫無二致,閑言碎語怎么就扯上鄧墾了呢?誰規定郭家老二的兒子,就只能像武大郎般的郭家老二那樣粗鄙不堪?也怪,兒子越長越挺拔,身上的確帶著鄧墾那樣文雅的書生氣。她縱然是瘋了,兒子的學業,卻也是十分關注的。哪一次兒子考差了,她鐵定會用細柳條子,不輕不重地抽兒子兩下。兒子并不怕她抽打,反而從媽媽的抽打中,感受到天然的舐犢深情,此后會更加用功學習。兒子就是在日復一日的用功中長大的,書生氣就不知不覺纏上了他,讓他越發可愛起來。

聽說鄧墾死于心臟病,雅蘭深深地自責起來。以前怎么就沒關心過他呢?竟然連他患有心臟病都不曉得。她不想原諒自己。不錯,自己是瘋人,但又何嘗不是一個正常人,人間冷暖還是分得清的呀。只曉得享用鄧墾給予她的那一絲絲溫情,怎么就不曉得付出一點點呢?

有時候,雅蘭慶幸自己得了瘋病。如果十六年前不瘋,長年累月忍受郭家老二粗鄙俗氣的銅臭生活,恐怕現在也瘋了。如果不瘋,她就沒有充分的理由,接受鄧墾溫情脈脈的陽光雨露。

世界怎樣對待一個漂亮的瘋女人,這些年她領教得夠夠的了。

十六年前,婆婆幾乎是從她手里搶走了女兒,從此不準她們母女見面。每次她瘋上門去,懇求婆婆,讓她看女兒一眼,婆婆癟起一張難看的猩猩嘴,惡恨恨地說:“虎毒不食子。你瘋得像條瘋狗,莫把我孫女帶瘋了。我兒子瞎了眼,看上你這個羞死先人的破鞋,快給老子滾開!”

但她實在想女兒,整夜整夜,輾轉難眠,她鍥而不舍地瘋上門去,低眉順眼懇求婆婆開恩,希望見女兒一眼。哪怕只偷偷看一眼,她也心滿意足了。母女連心啊。她敢肯定,女兒也想她。好幾次,她隱隱約約聽見女兒壓抑的哭聲,聽見女兒哭喊媽媽的聲音,她的心就碎了??伤偵祥T多少次,婆婆就羞辱了她多少次,最可惡的一次,還唆狗咬她。好在狗比郭家人更有人性,曉得昔日的女主人,并非圖謀不軌的壞人,只敷衍著輕吠了兩聲,算是給主人一個交代。

郭家老二認定兒子不是他那隱秘的蝌蚪變幻而來,毫不猶豫擯棄了她和兒子,像丟棄兩條與他毫無瓜葛的狗。雅蘭心里輕松多了,也敞亮多了。嫁給郭家老二,本身就是一個天大的錯誤。如果不是父母收了人家一大筆彩禮,弄得她騎虎難下,打死她也不可能嫁給郭家老二?,F在好了,可以順水推舟糾正這個錯誤了。不過,郭家老二慣于惡心人,有意無意將他新娶的老婆展示給她看。新婦漂亮極了,卻像一朵塑料假花俗不可耐,戴著黃燦燦的金耳環,金項鏈,金戒指,金手鏈,珠光寶氣,滿身銅臭。當著雅蘭面,郭家老二一手摟了新婦的蜂腰,一手在她滿胸的溝壑間游弋。新婦就嗲聲浪語撒嬌:“老公,你也不怕外人笑話!”一雙吊梢眼故意瞟雅蘭,活像一只不要臉更不要屁股的雞。雅蘭一陣陣犯惡心,趕緊掉頭走了。

雅蘭瘋后,還看清了人間最丑陋的一張臉。世界真是精彩??!過去擺著一張臭臉的公公,借口來鎮上看孫子,竟然想打她的主意。以前,公公在兒媳面前,一向威嚴岸然,不茍言笑??蛇@次,公公一進屋,就只顧盯著她看。她懷疑自己衣著不得體,趕忙溜進衛生間審視良久,以她瘋人的視角看,似乎沒什么不妥,整潔,大方,規矩,嚴格。瘋歸瘋,起碼的德行是從小就融入骨子里的,到死都不會亂方寸。公公竟然來敲衛生間的門。她打開門,見公公神色異樣,一雙腫泡的死魚眼,仿佛兩只五百瓦的燈泡,晃照得她極不舒適。她飛快地關上門,說:“爸,你孫子沒在家,你下次再來吧。”

公公說:“雅蘭啊,你別把我當爸。見不著孫子沒關系,我也想好好看看你啊。”

雅蘭說:“不管怎么樣,你都是我爸啊。”

公公腆著臉說:“雅蘭,你知道我的心思,我喜歡你。郭統這狗日的沒福氣,不曉得珍惜你??晌倚奶勰惆?!”

雅蘭說:“爸,你自己放尊重些!我雖然與郭統離婚了,可你還是老輩,你女兒是怎樣的,我就是怎樣的。”

公公說:“雅蘭,你就當我是外面的一個普通男人。外面的男人能睡你,我也能。別人給你多少錢,我都十倍百倍地給你。我有的是錢!”

雅蘭氣得全身顫抖,憤怒地炸出一聲:“滾!”

門外好半天沒動靜,雅蘭以為臭公公走了,小心地打開一條門縫,那死魚眼還貼在磨砂玻璃門上。她慌里慌張撈起垃圾桶,一下扣在死魚眼頭上,朝他腰里踹了一腳,才逃出家門。

3

只有鄧墾,不把雅蘭當瘋人看。

在他看來,雅蘭仍是一枝生長在山野的蘭花,清新,雅致,沒有絲毫變化。當然,雅蘭有時會發呆,呆得似乎靈魂出了竅,眼神凝滯,全身凝固,死尸一般,任誰都喊不應。這就是她瘋的表現,但這樣的瘋招誰惹誰啦?

鎮上人眼里,鐵匠粗魯,促狹,更有讓人恐懼的預見本領。他看見雅蘭就嘀咕:“這個雅蘭呀,收拾得像個電影演員,哪像個瘋女人啊。哼!郭家以為憑一座煤山,就養得住這樣漂亮的女人。唉,不嫁到郭家,她能瘋嗎?一開始我就知道,他們這日子,是兔子的尾巴,長不了。”

鄧墾聽了,就黑了臉,不客氣地反駁:“鐵匠大哥,雅蘭哪點瘋啦?她比你這樣的正常人都更正常!”

鐵匠笑嘻嘻調侃:“鄧老師,我曉得你們文化人那一套,情人眼里出西施嘛。你喜歡她也不是一年兩年了。你得抓住機會。要不然,一個瘋瘋癲癲的漂亮女人,恐怕不一定守得住自己。就算她自己守得住,可你也擋不住其他男人啊。”

鄧墾怨毒而又鄙夷地剜了鐵匠一眼。

鐵匠被這一眼剜惱了:“啥雞巴不得了!不就是男人和女人床上那一檔子事嗎?用得著這么正經八百的?”

鐵匠促狹,可他還算條漢子,從沒欺負過雅蘭。

有的人就沒這樣善良了。

當初嘲笑雅蘭嫁了個牛屎墩子的殺豬匠老鄭,滿臉冒油光,全身油膩膩的,卻愛調笑女人。一天不開女人的玩笑,就活得沒勁,肉攤生意再好也沒勁。他看到花紅柳綠的雅蘭,總要露骨地調笑:“雅蘭妹子,等我有空了,就給你送肉排骨上門去,你可要給我開門呵。”

邊上的人就嚯嚯嚯笑得豬一樣猥瑣。

“雅蘭瘋是瘋,卻曉得不能給你開門哪。誰不知道你殺豬厲害???”

殺豬,被他們賦予隱秘而齷齪的含義。雅蘭自然不會懂,鄧墾卻是懂的。鄧墾斥責這群豬一樣的人:“你們就沒姐妹?就沒母親?就不能積點口德?”

多數人閉了嘴,卻還有嘴賤的頂嘴:“鄧墾,她是你什么人?既不是你媽,又不是你姐妹,是你野婆娘吧。就沒見過野老公這么維護野婆娘的。”

頂嘴的叫郭閘,綽號大閘蟹,一副賤兮兮的粗鄙相,論輩分是郭統的遠房哥哥。雅蘭瘋了之后,他假惺惺上門關心娘兒倆,卻拿話惡心雅蘭,見雅蘭不作聲,進而動手動腳,就被雅蘭潑了開水,至今臉上還有燙疤。鎮子里誰都曉得,他對雅蘭懷恨在心,一有機會,就拿雅蘭一頓惡損。雅蘭身上那些臟水,多數都是他潑的。

鄧墾不屑于搭理他,翻一個白眼,轉身走了。這個白眼照例招來一頓惡損:“一個教書匠,傲兮兮的,有什么呀。有本事你把她撿進家去,不讓別人說閑話呀。你以為她真瘋?切!我看就是裝瘋。裝瘋就可以和你亂搞。裝什么假正經?誰不知道她那兒子就是你的種?活脫脫一個小鄧墾??!男盜女娼啊,破壞別人的家庭,還有臉裝無辜。什么人民教師,我看就是掛羊頭賣狗肉!”

鄧墾知道這人下流,沒一句人話,早就走遠了。這人見他走遠了,才越說越起勁,當了面,也是不敢放肆亂說的。

鄧墾身上有一股迷人的氣息,在全鎮可是獨一份。這是鎮子里人們的共識。讀書人嘛,總是不一樣的。男人善于這樣寬解自己,可心里總有些酸溜溜的。女人們談起鄧墾,臉色就柔和多了,眼神也有些迷離。有膽大的娘們兒,看鄧墾的目光直不棱登,不紅臉,不背人,倒看得鄧墾芒刺在背,白皙的臉龐微微紅了。大膽的娘們兒免不了被羞澀的娘們兒調笑,偏偏大膽的娘們兒是了無顧忌的大嘴叉子:“你敢說你不喜歡鄧老師這樣的男人?”

羞澀的娘們兒低聲分辯:“我自己有男人,喜歡別的男人干啥?”

大嘴叉子說:“干啥?你想啊,要是鄧老師跟你干那事,不曉得是個啥子干法,總不會像你男人,只曉得牛一樣嘿喲嘿喲下死力氣吧。”

羞澀的娘們兒更羞澀了,臉都紅齊后頸窩了。她揪了大嘴叉子一把:“你個騷婆娘!你怎么曉得我男人只會牛一樣嘿喲嘿喲下死力氣?咹?我看,你一天到黑不想正經事。人家鄧老師那身板兒,經得起你折騰呀。你趁早打消那念頭吧。”

大嘴叉子笑得更起勁了:“好,好。我趁早打消那念頭,方便你吃獨食。”

不過,鎮子上這些娘們兒還算有自知之明,調笑歸調笑,從沒想過要付諸行動。與她們不同,雅蘭是離了婚的,而且,雅蘭是瘋人,她有理由不管不顧。她也是喜歡鄧墾的,喜歡了這么多年。只是,她一絲絲都未流露出來,悄悄默默,不露聲色,卻每時每刻都折磨著她的心。那些年,郭家老二每次要行那事,她都推三阻四,實在沒法,她就閉上眼,想象身上的人是那個冤家,可每次都沒達到理想的效果,因為郭家老二就是一頭豬,骯臟,鄙陋,粗暴,惡心。至于鄧墾,從來都沒掩飾過對她的好感。鎮子上的娘們兒眼里,只有鄧墾,才配得上雅蘭,也只有雅蘭,才與鄧墾般配。這樣兩個精致的人兒,要是有點什么瓜瓜蔓蔓的事情,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了。即使雅蘭沒離婚,沒瘋,給郭家老二戴了頂綠帽子,也沒啥大不了的。那郭家老二也不撒泡尿照照,除了家里有幾個臭錢,哪一點配得上雅蘭呀。什么樣的馬配什么樣的鞍,那是有規矩的。不按規矩行事,遲早是要付出代價的。

4

在鎮子南面山坡上,生長著兩株蘭桂,兩相佇立,彼此守望,氣息相通,相互欣賞,卻又始終那么矜持自重,不會走到一起來的。上點年紀的人都曉得,這兩株蘭桂年歲差不多,有四十多歲了吧,樹干都臉盆粗了,冠蓋猶如剛從理發店出來一樣規整漂亮,濃密的葉片油光閃亮,支撐葉片的枝條雞骨般細瘦力道。南坡上雜木叢生,間以稼穡,僅此兩株蘭桂,突兀而又新奇。難得的是,這些年城鎮化迅猛擴張,城市綠化時興種植高貴典雅的蘭桂,重利之徒四處搜尋樹形美觀的大桂花樹,竟然沒有搜尋到并不偏僻的南坡上來,也算兩株蘭桂有造化吧。

雖然不會明目張膽走到一起,但是,陽光,黑夜,風雨,雷電,都阻擋不住兩株蘭桂枝枝杈杈的恣意糾纏,更阻止不了隱藏泥土之下根根須須的甜蜜接觸。兩株蘭桂相守的歲月久了,都長成大樹了,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離不開我,我離不開你。一旦其中一株離去,另一株一定會肝腸寸斷的。

冥冥之中似乎真有某種寓意,鄧墾和雅蘭就是南坡上兩株蘭桂的化身。鎮子里的人咋咋呼呼傳得邪乎:長得青枝綠葉的兩株蘭桂,其中一株毫無征兆地死了,先是葉片打蔫,繼而葉片卷曲,再是暗淡無光,發黃枯萎,然后是支撐葉片的雞骨般的細瘦枝條不再力道,而變得暗淡枯黃,又過了兩月,這株蘭桂就徹底枯死了,剩下一株蘭桂佇立于山野,凄惶,冷清,寂寥。

與此同時,就在這年春天,萬物都在復蘇,鄧墾的身體卻急轉直下,先是胸悶氣短,繼而臉色蒼白,雙唇紫烏,皮膚青紫,然后日漸消瘦,弱不禁風。全縣大大小小的醫院都跑遍了,重慶城內幾家人滿為患的著名醫院也去了,都沒說出個子曰來,大體是說有心臟病,必須立即手術,才有希望挽救生命,但手術風險也極大,有可能下不來手術臺。鄧墾不愿手術,就回來了,有一天沒一日地捱著光陰。時序到了數九寒天,有天夜里,鄧墾毫無征兆地死在了床上。家人發現時,他已凍得硬翹翹的。

鐵匠說:“南坡上那株蘭桂都死了,鄧墾還活得下去嗎?今天不死明天死,都一樣的,捱不過年頭去。”鐵匠的話有震懾力。據說,他得到師傅真傳,手里有法術,能預見某些神秘玄奧的結局。他如此這般一翻弄,鎮里人深信不疑,越傳越邪乎。鎮子一下子籠罩在一片驚恐不安之中。

一個與眾不同的男人死了,在鎮子上不啻是一件大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同學同事,親戚朋友,都來了,一時間,鄧墾的靈堂里擠得水泄不通。三天三夜,鄧墾靈前一刻都沒清靜過:燒香的,叩頭的,哭靈的,獻花圈的,炸火炮的,呯呯嚓嚓敲夜鑼鼓的,拖長聲調唱喪歌的,大顯身手玩獅舞的,煞有介事寫靈牌的,耀武揚威放三眼銃的,故弄玄虛做法事的,眾目睽睽造靈屋的,埋鍋起灶辦流水席的,總之非大張旗鼓熱鬧一場不可,也不枉亡者在人間走了一遭哇。

沒有誰跟雅蘭說過鄧墾的死,雅蘭這幾天壓根兒沒出門,但她知道鄧墾死了。而且,她知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仿佛當時她就在鄧墾跟前,徹夜守在鄧墾床前似的。鄧墾吐落最后一口濁氣的那一刻,雅蘭心里沒來由的咯噔一聲,心突然揪緊了,疼得差點憋過氣去。好一陣之后,她才緩過勁來,隨即,她就明白了,離她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的那個男人,一片輕薄的雪花般,無聲無息歿了。

鄧墾畢竟是鎮子里的名人,鎮子里氣氛突然間不一樣了,感慨,唏噓,喑啞,壓抑,卻又摻雜隱秘的興奮,熱烈,甚至奔走相告。鄧墾之死,成了檢驗人心最好的試金石:你是人,則哀鳴。你是驢,仰天昂昂叫。倘若你是狗,沒心沒肺,興高采烈,搖著尾巴湊熱鬧。如果你是豬,做啥事我們都能理解。而雅蘭呢,心窩墜著秤砣,蜷縮在家里沙發上,悲痛欲絕,肝腸寸斷。

雅蘭沒有去鄧墾的靈堂吊唁。她雖是瘋人??伤俏寞?,不吵不哭,不打不鬧,沒傷害過任何人,甚至連一只螞蟻都沒傷害過。她是間歇性輕度精神分裂,真正患病的時候很少。大多數時候,她比鎮子上所有人都更清醒。這些年,別人怎樣編排她和鄧墾之間的緋聞,她清楚得很。別人編排得多么齷齪,她就有多么惡心。她曉得鄧墾是一個干干凈凈的男人,她心里的確裝著他,但她不希望別人無中生有編排她和他,那是對他倆的褻瀆,侮辱,損害。她多想去他靈前看看啊,化幾張紙錢,點幾炷香燭,陪他說一說話,最后送一送他。她甚至好幾次都走出家門了,但她還是踅摸回來了。她不想因為她的出現褻瀆亡靈,她管不住那些人的臟嘴,更管不住那些齷齪心靈亂七八糟的猜測。

雅蘭把自己關了三天三夜。她穿素服,吃素食,正襟危坐,默默祈禱,希望鄧墾的亡靈得以超度。出殯時,聽到如雷轟鳴的三眼銃炮聲,噼噼啪啪密集炸響的火炮聲,她身心同時一凜,鄧墾立即就要不屬于這個鎮子了,要不了多大一會兒,他就會被埋進土里,永遠從這個世界消失了,進而被人們徹底遺忘。想到此,她知覺頓失,昏了過去。

鐵匠說:“鄧墾的墓穴,最好就選在南坡上。”

鎮里人就將鄧墾埋葬在南坡上那株枯死的蘭桂旁,與那株仍然青枝綠葉的蘭桂,近在咫尺。

雅蘭醒來,已近黃昏。冬日陽光本無明晃晃的底氣,此時更陰氣沉沉。她太累了,幾天都沒好好睡覺,白天差不多沒合過眼,夜里也是似睡非睡,似醒非醒。這一覺睡得真好啊,她把什么都忘了,要是永遠不醒來,多好啊。死的感覺也不過如此吧。朝窗外望望,天已黑如鍋底,她驀然間想起,那個叫鄧墾的男人,已經睡到地底下去了。

5

雅蘭的黑夜,降臨了。

以前,她沒有真正的黑夜,甚至更喜歡黑夜,因為,鎮子里有一個叫鄧墾的男人在。鄧墾給了她那么多溫暖,卻從不索求回報。鄧墾就是她的陽光。

午夜,狂風怒號,寒氣逼人。雅蘭沒感覺到寒冷,或許,她早已寒徹筋骨,從鄧墾落氣的那一刻起。她仍是一身素服,貓一樣無聲無息出了屋,北風即刻吹亂了她蓬松的秀發,刮起她那單薄的衣袂。雅蘭被狂風吹得東倒西歪,隨時都要倒下似的。但她沒有倒下,更沒有停下凌亂的腳步,義無反顧地朝南坡去了。

南坡是雅蘭的福地。她喜歡南坡,從小就喜歡,沒來由。非要說來由,也是有的,那里草木葳蕤,鳥語花香,空氣清新,遠離鎮子,視野寬闊,靜如神山。只要心里不坦然,她就朝南坡跑。經常的目標是那兩株葉片濃密如發油光閃亮的蘭桂。只要朝樹下一坐,或者干脆一躺,心就平靜下來了,所有的煩惱都開溜了。小時候受了小伙伴欺負,她就朝南坡跑。高考落榜那年,她在南坡度過了一個囫圇的盛夏。后來,被迫嫁給郭家老二,她有事沒事都要到南坡上走一走,在蘭桂樹下坐一坐,發一發呆,聽一聽鳥鳴蟲嘶,聽一聽那一線清溪的淺吟低唱,心就漸漸平復了。再后來,郭家老二竟喪心病狂將兒子拋出窗外,就此一舉,她的心已是千瘡百孔。那一聲嘶喊之后,別人都說她瘋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并沒瘋,她只是愛發呆了,只是對什么事都提不起勁兒了,只是對這個超級勢利的人情社會徹底失望了,只是從此不愿搭理這個俗世了。也好,瘋人就瘋人吧。瘋人自有瘋人的優勢,沒誰敢再隨便打她的壞主意,她也不必在乎別人說什么了:我是瘋人啊,我怕誰?瘋了之后,她就更愛往南坡跑了,那里的花草樹木,鳥蟲蛇獸,風雨雷電,冰霜雪雹,都能善待她,接納她,哺育她,愛撫她。南坡就是她靜心療傷修身養性的福地。只要往南坡上走,她的心就開始寧靜,一切煩惱的俗事都能放下了。尤其是在那兩株蘭桂下,聞一聞清新淡雅的蘭桂氣息,看一看碧綠油亮的華麗冠蓋,立即就能入定,身心俱得自在。

有多久沒到南坡來了?雅蘭仿佛記得,自從那株蘭桂毫無征兆地枯死之后,她黯然神傷不已,將近一年沒來過了。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與天地比,一株蘭桂算什么呢?她也隱隱約約聽到了鐵匠的說法,沒想到一語成讖。好人命不長,天理何在呀!夜雖然黑得像鍋底,但雅蘭不需要用眼睛,只聽憑腳步的召喚,就毫不費力地來到她曾經的福地。

這片她曾經的福地,今日起,已更換了主人,成為鄧墾永恒的福地了。她羨慕他,甚至有一絲嫉妒,還有一絲怨恨:你干嗎這樣不講理呀?

雅蘭畢竟是雅蘭,她馬上拋棄了嫉妒,責怪自己不該怨恨他:都什么時候了,還跟一個亡靈計較?就算他沒提前打招呼就占領了你的福地,那又能怎么樣呢?這是你的福地,就不能成為他的福地了?倘若心胸放開闊一些,就不能成為你和他共同的福地?

雅蘭平靜下來,順勢在那株正值盛年的蘭桂下坐下來。天地有大德而不言。此時,那呼號的寒風停歇了,天地之間似乎溫暖了許多。蘭桂樹葉兒在頭頂輕輕地摩挲,好像在竊竊私語:雅蘭也真是的,怎么在這月黑風高的時候來呀?她就一點也不害怕???即使思念鄧墾得緊,也不能在這大寒夜來看他呀。

雅蘭屏住呼吸,漸漸入定。

三尺開外,就是鄧墾的墳丘。泥土潮濕而新鮮,散發出嚴冬泥土特有的冰冷氣息。就在這冰冷的泥土之下,鄧墾一定在呼呼大睡。不必醒來,不需再為她打抱不平,也不再操心她受人欺負。她一坐到樹下,馬上溫暖了許多,北風也不再怒號。是不是鄧墾冥冥之中在庇護著她?鄧墾一定是感激她深更半夜來陪伴自己,怕她挨凍,借助神靈庇佑她吧。

一陣溫柔的輕風拂過,恍惚間,來自仙界的絮語在她心靈深處響起,隨即,她聽見鄧墾輕言細語地責怪聲:雅蘭,你怎么來了?我知道這幾天你不方便去我的靈堂,擔心那些促狹鬼亂說翻天,但你有這番心意就行了,何必在這天寒地凍的深夜來看我呀?你呀你,即使要出來,這么寒冷的夜晚,也該穿上厚棉襖呀。我曉得,你穿這身素服,既為了悼念我的亡靈,也是為了讓我欣賞你靈狐一般的美麗,可你也不能這么糟蹋自己呀。雅蘭啊,你知道我有多心疼你嗎?我落氣那一刻,什么都沒想,唯獨放心不下你。你那么單純,善良,純潔,無邪,可越是這樣,越容易受到傷害。我走了,誰來保護你???誰為你說一句公道話?都道你是瘋人,只有我知道,你并沒瘋,你只是對婚姻徹底失望了,只是對這個世界徹底絕望了。你不過是將計就計,沉浸在那個瘋魔的世界里,以便與這個邪惡爛俗的世界劃清界線而已。這么些年,我其實并沒為你做過什么,我也是俗世中人,我同樣害怕惡意中傷,我有家庭,有老婆孩子,我不希望他們受到謠言的傷害。如今看來,我是多么怯懦??!我哪怕再多一點點擔當,就不會對你不聞不問,殘酷無情??珊蠡谟钟惺裁从媚??我們已經陰陽兩隔了??!你能悄悄來看我,給了我莫大的安慰。雅蘭,我是一個人民教師,受黨教育培養多年,起碼的正義感和責任心還是有的。正因為此,我只要遇見你,就會用和善的眼光給你鼓勵。在你遭受傷害時,我會站出來維護你的尊嚴,雖然我和你都會被這些人渣潑臟水。在你被人肆意嘲弄時,我也會拿出人民教師的威嚴,為你討回一點點公道,雖然人家并不將我這個人民教師當回事,但我畢竟是站在正義的立場,他們還是有所忌憚的。就是這些不值一提的雞毛蒜皮,也許真給了你一點慰藉,讓你惠心難忘,蘭心綻放,也真是難為你了,在這么惡劣的環境之中,你依然能夠怡然自得,像天山雪蓮一樣冷傲地綻放。雅蘭,回去吧,這里太冷,別凍壞了。這里也太黑暗,小心別摔倒了。我知道這是你的福地,沒有征得你同意,就蠻橫地占領了,你不會怪我無理吧?其實,我長眠于此,就是想守護你,默默地注視你。你別在意。我已到了另一個世界,你要做的,就是盡快忘掉我,忘得越干凈越好。你的歲月還長,茫茫人世,你且珍重!

一陣輕風拂來,鄧墾的絮語消失了?;谢秀便敝?,雅蘭看見鄧墾了。鄧墾沒有躺在冰冷潮濕的地底下,他就坐在她身邊,還是那么文質彬彬,溫文爾雅,頭發紋絲不亂,身上纖塵不染,只是臉色仍然蒼白如紙。鄧墾啥都不說,但他那和煦如春風的眼神,賽過萬語千言。雅蘭心靈里的堅冰融化了,神圣而滾燙的淚水洶涌而出,她喃喃而語:“鄧墾,你不在了,我好害怕啊。這個世界好冷??!連生身父母都只認錢不認親情。只有你,非親非故,卻把我當人看。鄧墾,我好想你!”聞聽此言,鄧墾含情脈脈,輕輕將雅蘭攬入懷里。鄧墾的懷抱好溫暖??!這是一個可以依靠值得信賴的懷抱。雅蘭內心柔軟如水。這么多年來,魔怔時曾無數次想過,將自己交給鄧墾,徹徹底底地交給這個給她溫暖的男人,不帶功利,不求回報,因為他是值得她付出的。但她始終都只是這樣想,從未付諸行動。魔怔過后,她暗暗斥責自己:你算什么東西!鄧墾是謙謙君子,你不配,僅此念頭,也是對他的玷污。而此刻,雅蘭不再顧慮,她幸福地閉上眼睛,享受著鄧墾溫厚的懷抱。冥冥中,她躺在柔軟的席夢思床上,羞怯地寬解了衣裳,等待著這個她心儀了一個時代的男人。柔情似水,佳期如夢。鄧墾風度翩翩,英俊瀟灑,帶著夢幻般的微笑,向她迤邐而來。

就在即將與鄧墾深情相擁時,雅蘭咳嗽了一聲,她凍感冒了。天快亮了,此刻正處于黎明前最黑暗的階段。雅蘭不希望別人說三道四,她的黑夜該結束了。

當她飄然離開鄧墾墳地時,鬼魅般出沒的身影嚇壞了一個人:那個嘴巴賤兮兮的男人,郭家老二的遠房哥哥,大閘蟹郭閘。他正好從墳地下方經過,黑如鍋底的墳地里冷不丁冒出一團白影,飄然移動,形如鬼怪,他嚇得“啊——”的長嘯一聲,栽倒在地。此后,大閘蟹嘴歪眼斜,一年四季流淌著惡心的哈喇子,再也發不出一個清晰的音節。醫生說,這是典型的中風后遺癥。

鐵匠又發話了:“大閘蟹這人不地道,起心不良。不是我看他笑話,幾年前我就曉得,他逃不過這一劫的。只是我不便說破,免得他說我詛咒他。”

此言一出,油膩膩的殺豬匠老鄭噤若寒蟬,不僅對雅蘭,對鎮子里所有女人,都不再露骨地調笑了。

雅蘭的黑夜并沒有結束。她又習慣性徜徉于她的福地了,只是,不再是白天,而是黑夜。

风流妇女干柴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