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 跑

來源: 縣文聯 編輯: 劉濱清 2020-08-25 16:39:21

西北風稀里嘩啦的一頓猛吹,總算把盤踞了好多天的霧霾給趕盡殺絕了。天空開始安靜地藍了起來,太陽亮晃晃地照得四周閃亮扎眼。

楊小四的心情就如這藍天、這陽光,那個好吶真是美得沒法說!兒子去上學了,老婆王云芳又不在家,一個人的事,這午餐楊小四就隨隨便便糊弄了一下。楊小四把昨晚吃剩下的一些剩菜剩飯全都一股腦地倒進了電飯鍋里,然后往里加了點開水一鍋煮,算是來了個咸泡飯。雖是賣相難看了點,可楊小四吃起來倒也是滋味悠長。

潦潦草草地應付完午餐,楊小四看了一下手表,時間剛過一點鐘,還早。楊小四口中輕快地吹著“今夜你會不會來”神情悠然地下了樓。

或許這幾天正在大整治,或許此刻大家都還忙著上班,反正這會定海路人流算不上多。稀稀拉拉三三兩兩的,和熱鬧時段的密集人流根本沒法比。

不過在楊小四眼里,就是這樣一種人流量卻是正正好好。楊小四認為人流太少,生意做不出,人流太多,會有人來管,兩者都不是最佳的出場時機。楊小四認為只有在人流不多不少的情形之下,才是可以甩開膀子大干的好機會。用楊小四常說的一句話來表述,就是處于一種安全值之內。

現在,禮拜五,下午一點半左右,人流不多不少。天時、地利、人和,全都齊了。而且,看看這藍天,瞧瞧這陽光,絕對屬于最佳窗口期吶!

毋庸置疑,這個楊小四心里還是比較有底的。每個禮拜五的下午,那丁大德都是輪休的,都多少年了,他丁大德這樣的老規矩似乎從來都不曾被打破過。至于緣由楊小四也是早就摸準了的,因為丁大德有個讀高三的女兒,正是快要臨近高考的關鍵時刻。為了能夠讓女兒考上一所好學校,每個周五的下午學校提前放學后,丁大德都會送女兒到文化宮去補習功課。

楊小四嫻熟地把三輪車悄悄踩了出來。在定海路和水楊路交匯口,他穩穩當當地把車停妥。這個位置是經過精挑細選的,在楊小四看來,這個位置地理優勢堪稱優越,它視野開闊信息靈通,能夠讓人耳聽四方眼觀六路。每遇險情,楊小四常常是一個勁地朝左褲腿的方向跑,如果左褲腿的方向跑不了,他就直奔右褲腿的方向,如果右褲腿的方向遇阻,他還可以朝軀干方向使勁鉆??傊谶@絕佳的地理位上,無論遇上什么險情,成功突圍的機會都要比別的地方大得多。再說吧,這楊小四無論是膽量還是車技都屬一流,他不僅能夠把三輪車踩得風馳電掣,而且在人多路窄的時候還能扭著屁股把三輪車來個九十度角倒立,僅僅讓兩個車轱轆在地上呼啦啦地滾動,那動作瀟灑得如同賽車手在玩漂移。

其實楊小四這輛三輪車是經過精心設計和改裝的,因為在多年的實戰中楊小四發現,新買的三輪車根本就是繡花枕頭一包草不實用,東西拉得少且不說了,關鍵的關鍵是在逃跑的時候,不但收取貨物非常不便,而且奔跑的速度也起不來。要知道,人在逃跑的時候速度那可是非常非常之關鍵的,速度起不來,那絕對是致命的。如果被逮住的話,不僅意味著一天白辛苦了,而且還有可能把貨物給罰沒。這樣的虧楊小四可沒少吃過。

有道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嗨稼は胪炊ㄋ纪粗?,楊小四便自己琢磨著改造出了一輛專屬于自己的這輛具有實戰功能的三輪戰車?,F在,楊小四胯下騎著的這輛三輪車就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這輛三輪戰車,前面后面都沒有擋板,全被楊小四給卸了。楊小四認為這樣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減輕重量,有利于逃跑的時候提高速度。在楊小四眼里,一輛好的三輪戰車美不美觀倒是其次,從實戰功能角度考慮的話,實用不實用才是王道。在楊小四看來,一輛三輪戰車但凡可有可無的物件都可一概省去。不光如此,楊小四還把三輪車的支架也換成了木頭,不僅分量輕了,而且還可以任意拼裝組合,擺攤時,想放大便放大,想縮小便縮小,靈活自如任意為之。尤為巧妙的是,楊小四還專門在三輪車坐墊處安裝了一個隱蔽的旋鈕。這個旋鈕可不簡單,它可是一個緊急預案裝置,一旦有緊急情況出現,只要順手把旋鈕一轉,整個三輪車上原本敞開的支架便會瞬間收攏。這個緊急旋鈕的發明,它最大的好處就是為主人贏得了逃跑時間。只要緊急預案一啟動,楊小四所要做的就是趕緊騎著三輪戰車開跑,而不必再去手忙腳亂地忙著收取支架整理貨物了。因為無論如何,發現敵情忙著奔跑才是第一要務,至于整理貨物,那是待安全脫身之后貓在安全角落里再慢慢整理也是不遲的。

讓楊小四頗為自負的是,自從啟用改裝后的這輛專屬于自己的獨一無二的三輪戰車征戰南北以來,他還真鮮有失手。雖然也曾有兩次險遭厄運,幸好最終還是化險為夷全身而退。

楊小四原先是販賣陶瓷的,什么景泰藍花瓶、青釉陶罐、黃釉香爐等等賣過不少。雖說賣的都是假貨,但這些東西樣子看上去模樣都還不賴,和那故宮里擺的、博物館里放的壇壇罐罐好像也差不了哪兒去。盡管都明知是假貨,可也不妨礙大家對這些東西的喜愛。楊小四每次出攤,買的人都還挺多。而且陶器這類東西,懂的人不多,在價格上常常也是水分多多,唬弄起來也便當。楊小四報價的原則是高開低走,先是使勁往高里報,然后讓顧客砍,當然最終的價格底線肯定是要守牢的,反正不會做虧本買賣。如果碰上爽氣或者不明就里的顧客的話,往往是主人報多少錢他們就甩多少錢,那就更是賺大啦。

不過楊小四這陶器的買賣終究沒再做下去,原因就是那玩意兒是個易碎品,不經折騰,特別是每次在逃跑的時候一不小心就很容易打破。要知道,干楊小四這個活遇上緊急情況需要奔跑的事兒可是常常有的。在奔跑中摔碎貨物這樣倒霉的事情楊小四碰上過好幾回了,每回都虧死了。盡管利潤很高,但楊小四還是放棄了,感覺折騰不起。

后來有個同道就介紹楊小四賣草藥,什么壯陽的、補腎的、治療關節炎的、肺結核的、肝炎的、白癜風的、不育不孕的等等。楊小四還專門購置了一套白大褂行頭套在身上。其實他楊小四哪里懂這些呢!可別人對他說不懂要緊,賣的時候只要把功效全往好處說,往大里吹,人家想要治什么病你就順著人家說能治什么病,即便沒病也說能防病,總之是吹得越神越邪乎越好。

楊小四就將信將疑地試著賣了賣,可沒賣一個禮拜他也放棄了。之所以放棄,一個是生意不如想象中那般好,二來在楊小四看來,這做假藥的買賣總歸是一樁缺德的事。楊小四想,賣賣假陶器問題還不大,買家大不了損失點錢,可這賣假藥就不一樣了,這可不是損失點錢這么簡單的事兒,病人吃了假藥可能不但不能治病,弄不好還會鬧出人命哩!思來想去,楊小四總覺得這畢竟是折陽壽的事,堅決不能做。

在家閑蕩了兩日,楊小四也沒想出好更的營生來。沒辦法,楊小四最終還是選擇了改賣鐵家伙,諸如鐵鍋鐵勺鐵鏟之類的。這玩意兒缺點就是太沉,但好處是跑起來再也不用擔心摔碎了。而且這些東西也不用擔心賣不完會過期,今天賣不完,明天可以拿出來繼續賣,今年賣不完,明年照樣可以拿出來繼續賣,這方面的問題倒是根本不用擔心的。

說來楊小四今天的生意還算不錯,守候了兩個多時辰,營業額有兩百多塊,刨去本錢,七七八八算下來賺了一百多塊的樣子。由于晚上六點還送兒子去學奧數,楊小四也不打算久留。

其實即便不送兒子去上學,楊小四也是想收手了。楊小四做生意和別人不太一樣,他做生意不是貪得無厭無邊無際。楊小四做生意有個心理價位,講究個見好就收。楊小四說做生意猶如炒股票一樣,到了自己的心理價位,該收攤就得收攤,該走人得趕緊走人,否則一味戀戀不舍賴做,保準會誤事。

兩個多小時,凈賺一百多塊,像這么快就完成自己心理價位的生意好久都不曾碰到了。摸著自己的上衣口袋,楊小四心里有些小得意,他又高興地吹起了口哨。

一邊吹著口哨一邊手腳麻利地卸下三輪車兩邊的支架,然后,楊小四又不慌不忙地把貨物一一理進車框。

然而,就在楊小四豎起腰桿一抬頭的一瞬間,他眼角的余光忽然就闖進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見到這個身影,楊小四渾身不由自主地打了個激靈。多年來,對于這個身影,楊小四真是太熟悉太熟悉了,楊小四不僅能通過這副身影辨析出來人的高矮胖瘦,甚至透過這副身影,楊小四還能辨析出來人的喜怒哀樂。

此刻,楊小四感到四周的空氣瞬間變得凝固起來,天空中仿佛呼啦啦地正在盤旋著一只巨大兇猛的老鷹,而且這只巨大兇猛的老鷹隨時都會以一個迅雷不及俺耳的俯沖撲向自己。

面對頭頂上呼啦啦盤旋著的老鷹,楊小四這只小雞四肢瞬間就變得發軟不聽使喚起來。楊小四心里發慌,頭皮發麻,額頭上嗞嗞地直冒著冷汗。

瞬間的猶豫和慌亂之后,楊小四的大腦中猛然就炸出了一個字——跑。

哪里還顧得上什么整理貨物呢,弓步彎腰,屁股下挫,只見楊小四雙腳在地上用力一頓便推著三輪車開始呼啦啦地拼命奔跑起來。

如果以為騎著三輪車要比推著三輪車跑得快的話那真是大錯特錯了,在多年的征戰中,在多次血淚教訓中,此時此刻楊小四比誰都明白,推著三輪車跑要比騎著三輪車跑利索得多了。

楊小四推著他的三輪戰車死命地在前面跑,那影子就在后面玩命地追。追逐了十來分鐘,楊小四終究還是不行了。楊小四一瘸一拐地慢了下來,那影子也跟著慢了下來。

顯然兩人都累得差不多了。由于手中終究還是推著三輪車,楊小四在速度上明顯是吃了虧的。沒過多久,那影子就死死地拉住了楊小四的胳膊。

在影子抓住自己胳膊的那一刻,楊小四胳膊一擰,很輕松地就滑掉了??赡怯白佑诛w快地用另一只手一把薅住了他的衣領。扭了幾個來回,眼看最終的一絲脫身希望已經喪失殆盡,楊小四只得很不情愿地停止了動作。

楊小四一邊喘著粗氣一邊說道:“好——了,好——了,丁大德,你——就,就放了我吧,下——次我保管不來了!”

“呸——!”一團裹挾著蒜味兼唾沫的氣浪朝楊小四正面襲來,那個被楊小四喚作丁大德的人一邊呼著粗氣一邊氣急敗壞地罵道,“這——話,你他媽的——都說了多少回了,我——耳朵聽得都起——起繭了,你,這個——慣犯,害得老子——月月扣獎金,年年少拿錢,今天——不行!”

“那——你說——咋辦?”

“不跟你,多——廢話——,走——你——跟我到——隊里——隊里——去——”

楊小四感到脖頸處被對方勒得都快喘不過氣來了。楊小四扳了一下丁大德的手腕說:“丁大德,你手就不能稍微松一點兒,你得讓我透透氣。”

那丁大德稍微猶豫了一下后,最終還是略微松了松手勁。

楊小四把脖頸扭了扭,感覺還行。楊小四嘴巴里咕咕囔囔地罵了一句:“媽的,天都亮了,還尿炕!”

城管大隊的隊長也姓楊,人稱“老楊”。“老楊”其實人并不老,可能連四十歲都不到。要說這老楊楊小四并不陌生,可以說已經是老相識了??吹綏钚∷囊宦妨R罵咧咧嘰嘰歪歪地被丁大德扭到隊里來,老楊剛好從外面開會回來。

見到楊小四,老楊臉上先是稍微愣了一下,接著便就是一句“哦,又是你呀”的話從他那四面漏風的牙縫里蹦了出來。

楊小四的臉上就顯得有些尷尬。楊小四開始低三下四地訴著苦:“其實,楊隊長,我也只是剛剛出攤,沒擺多久的,你看,剛剛把攤位支上,那丁,丁大德,哦,是丁師傅——就看到啦——”

想想對方也姓楊,念在還算是本家份上,楊小四本想套套近乎打打親情牌的,可轉念一想,對方橫豎根本不吃這一套,因為前幾回套過幾次近乎均以失敗收場,楊小四心里還是記著的。楊小四就使勁咽了一口唾沫,對于這種人,其實根本沒必要抱有過多的幻想!

看到楊小四急急地為自己聲明著、辯解著,那老楊居然就咧嘴笑了起來。老楊不停地搖著光溜溜的腦袋,接著他又深深地嘆了口氣,說:“你呀,你呀!”

“你呀”了老半天,那老楊卻不說下文。老楊的話讓楊小四感到頭皮有些發麻,他已猜測結局多半不會太妙。不過,在楊小四心里,他還是為老楊說了句良心話的。這老楊嘛,雖然套不上近乎,但人倒也不算壞,雖然貴為隊長,可他的官架子卻要比丁大德小多了,一點都不像丁大德那般見人就拉長臉。就憑他丁大德那點德行,倒真正是應了“菩薩好請,小鬼難供”那句老話。

最終的處罰結果和楊小四預感的還是差不多,他被大隊領導狠狠訓斥了一頓,外加一堂思想政治大課。由于認錯態度還算好,最后只是罰沒一些物品,三輪車到底還是交還給了楊小四。

出了城管大隊大門,楊小四便掩嘴得意地竊竊笑了起來,因為今天被罰沒的商品并不算多,楊小四覺得這真是不幸之中的萬幸。其實在多年的馬路擺攤征戰中,楊小四早練就了一套豐富的實戰經驗。在楊小四看來,擺攤做生意,不僅要學會賺錢更要學會自保。在每次出攤之時,楊小四所帶貨物絕不會是滿倉滿柜的,他防的就是萬一碰上丁大德這樣的家伙。楊小四認為每次貨物拉少些,即便真的碰上了丁大德,頂多把貨物全部罰沒,這樣損失也不至于太徹底。楊小四心里始終堅守這樣一個底線原則,上思想政治課也好,罵爹罵娘也罷,只要自己心愛的三輪車不被沒收就好。有道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嘛。人在必要的時候,丟車保帥壯士斷腕的那么點精神和策略還是需要有的。

話雖如此,楊小四心中還是覺得晦氣滿滿,掃興連連,畢竟就這么稀里糊涂莫名其妙地栽了個大跟頭,而且還是在絕對安全值之內栽了這么個大跟頭!楊小四想不明白,這好好的一個禮拜五的下午,那丁大德為何就突然出現了呢?是自己神經錯亂,還是丁大德吃錯了藥?!

回到家中,楊小四急急忙忙從五斗櫥里把那本破舊不堪油漬麻花的記事本給翻了出來。沾著唾沫,楊小四把記事本翻到第四頁要點提示一欄。在該欄第三行,楊小四發現自己拿兒子寫作業的藍色可擦性水筆清清楚楚一五一十地這般記載著:

周一,正常出工;周二,正常出工;周三,正常出工(下午有時會請假兩小時提前離開);周四,休息;周五,上午正常出工,下午一點半之后一般不出工;周六,正常出工;周日,正常出工……

楊小四似乎還不太放心,他把眼睛揉了揉又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確實沒錯,是周五嘛!這就真是奇了怪了,周五下午,這家伙怎么就突然毫無道理地冒了出來了呢?

傻愣了半晌,琢磨了半天,楊小四也沒想出個什么道理來。照理來說他丁大德每個禮拜五的下午應該都是輪空的,都這么長時間了,他丁大德從來都不曾在大街上出現過,這一點楊小四不僅在大腦里深深地惦記著,更何況筆記本上也是清清楚楚明白白地這般記錄著的。

楊小四覺得腦袋有些發脹,最終也想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來。楊小四重重地嘆了口氣,然后就找來一支紅色水筆在周五的記錄處加上這么一句:有時也會出現例外。寫好,楊小四給這句話加了一個括號,然后又在邊上重重地打了個觸目驚心的五角星。

對于丁大德的作息時間,楊小四確實是清清楚楚了如指掌的。這么多年來,對于丁大德的活動規律,楊小四一直在做著精心的記錄和總結。楊小四家中有兩份重要的記錄本,一份是財務記錄本,上面記錄著家中的財務收支情況。這份記錄本由老婆王云芳掌管著。另一份記錄本則是專門為丁大德準備的,在這份記錄本上,清清楚楚一五一十地記錄著丁大德生活中的點點滴滴。毫無疑問,這本記錄本當然是由楊小四掌管的。

在關于丁大德的這份記錄本上,楊小四詳細地記錄著丁大德每天、每周、每年的活動和生活規律。丁大德可能未必記得自己每天的活動時間,可楊小四卻是掌握得一清二楚。這么說吧,丁大德每天早上八點半上班,一般而言他七點五十分左右趕到隊里。到了隊里,丁大德先換上一身工作服,泡上一杯綠茶,點上一支煙,然后就拿著一張報紙提著褲子去蹲坑。十五分鐘的樣子,排泄完后的丁大德就會一身輕松地從廁所里晃蕩著出來,然后拎著一杯剛泡好的劣質綠茶正式到馬路上去巡查。丁大德的這些生活規律和工作規律幾乎雷打不動天天如此。

對于自己的這些生活規律和工作規律,他丁大德可能早就忘了,或者他丁大德壓根兒就沒認真仔細地想過這些問題。丁大德自己不關心這些,可楊小四卻非常關心這些。楊小四不光關心,他還仔仔細細分毫不差地把丁大德的生活和工作規律一板一眼如實地記錄了下來。楊小四不僅記錄,而且他還每晚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對這些記錄的內容加以潛心研習揣摩,尋找規律,并努力做到爛熟于胸。

有道是功夫不負有心人,有研究就有收獲。通過潛心揣摩,楊小四驚訝地發現,這丁大德通常每天需要撒上六泡尿,上午三泡,下午三泡。當然,這是指秋冬季節,春夏兩季隨著氣溫的升高,由于汗腺不斷蒸發調節,這家伙撒尿則要相應減少一些。如果說冬季丁大德每天需要撒上六泡尿的話,那么到了夏季,他丁大德基本上是每天上下午各撒上一泡尿。這么多年下來,楊小四發現那丁大德僅有兩天撒尿規律出現了異常,一個是在五月十七號,一個是在七月四號。那兩天里,丁大德那家伙居然每天都跑了八趟廁所。這真是讓人大感意外。后來楊小四還是從小道上打探到可靠消息,原來那兩天丁大德的前列腺炎發作了。真是現世報啊,沒想到這家伙還患有前列腺炎!

之所以這般仔細認真地觀察記錄著丁大德的生活規律和工作規律,楊小四當然懂得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的道理的。通過對丁大德的生活規律仔細觀察揣摩并進行總結,楊小四的目的是為了及時掌握丁大德的行蹤,然后再有針對性地安排出攤時間,如此才能確保安全。

沒想到,盡管已把安全網織得如此嚴密,最后還是出了這么一次莫名其妙的“安全事故”。這事想想終究還是意難平。對于這口惡氣,你說楊小四心里怎能就咽得下呢!

是的,奔跑對于楊小四來說太重要了,楊小四多么渴望自己能夠擁有一雙健步如飛的雙腿啊,他多么渴望自己能夠跑過身邊所有的人啊,尤其是要跑過像丁大德這樣的人,因為這對楊小四而言簡直就是生存之本。

然而,奔跑又恰恰是楊小四的人生一大短板,楊小四身體上其他功能還行,唯獨就是奔跑不行。在多年之前,楊小四的左腿其實是出過工傷的。

那還是十多年前在工廠里做翻砂工時候的事了。當時,為了保護工友小曹不被即將傾倒的砂箱砸中頭部,楊小四奮力用身子撞開了小曹??墒怯捎谟昧^猛收不住力,他一下子趴在了地上,結果倒下的一摞砂箱全部壓在了楊小四的左腿上。待大伙七手八腳地把壓在楊小四腿上的砂箱全部搬離時,卻發現楊小四的左腿已經嚴重變形。

那次工傷,雖然沒讓楊小四截肢,但也讓他在醫院里躺了三十多天。出院之后,楊小四又在家靜靜地躺了半年之久。最終腿雖然好了,但卻永久地留下了血脈不暢的后遺癥,特別是每逢陰雨時節,楊小四總會感到這左腿經常在隱隱作痛。

如今,這條曾經受過傷的左腿已實實在在地成為了楊小四后半生的一大短板。這倒不是說這條左腿給楊小四肉體上帶來了多少多少的痛苦,而是說這條左腿給他生活上帶來了諸多不便。雖說平時這條左腿正常走路無甚大礙也看不出什么大問題,可是多年來,每逢遇上奔跑的場合,這條左腿的短板效應就立刻顯現出來。每次在奔跑之時,特別是全速奔跑之時,楊小四始終覺得他的這條左腿怎么也使不上勁兒,常常是越想使勁卻越是使不上勁兒,盡管急得滿頭大汗也是于事無補,仿佛這條左腿根本就是長在別人身上由不了自己意志來支配似的。

對楊小四而言,這條左腿成為了他奔跑場上一種揮之不去的夢魘。楊小四甚至懊惱地想,人們常說的“拖后腿”,大概無非也就是這么個意思吧。

要不是這條該死的左腿,那天那狗日的丁大德未必就能攆得上自己!

后來每當回憶起這件事的時候,楊小四的心中總是這樣充滿了深深的遺憾和不甘。楊小四始終認為,其實那天他丁大德根本就累得快不行了,當時他已清晰地看到丁大德的那張臉都漲成了豬肝色。楊小四認為,那就是運動過度迅速缺氧的標志!一個人都已缺氧到這種程度了還能掙扎多久呢!更何況,當時那家伙呼出來的氣息簡直就如同公牛一樣,不僅短而且很急促,噗噗地扇在自己的臉上如同芭蕉扇似的。

當時如果自己再咬牙堅持一會兒,或者說跑得再快一些就好了,估計他丁大德也只有干瞪眼的份了,最后勝利的肯定是自己而絕不會不是他丁大德。楊小四懊惱地想著。

確實如此,戰勝丁大德對于楊小四來說很重要很重要,因為這不僅僅是面子不面子的問題,而是關系到他生存的問題。自從那家不死不活的翻砂廠倒閉之后,楊小四就成為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無產階級。廠子沒了,楊小四一夜之間似乎就成了一個沒有方向感的孤魂野鬼。沒有了單位,沒有了收入,沒有了依附,一切都陷入了一個巨大的迷惘之中??墒巧羁偟靡^續,一家老小吃喝拉撒的問題需要解決,不找出路肯定是不行的,更何況兒子還在讀著書呢。想想離出頭的日子還是那么遙不可及,楊小四心里就總會有一種壓迫感。

說到兒子,楊小四心中卻是充滿了驕傲,他的腰桿子立刻就能挺得很直,頭顱仰得老高,這也是楊小四一生中最引以為豪的事。雖然在外賺錢辛苦,也整日提心吊膽受盡窩囊氣,可兒子楊冠軍的學習成績卻一直令楊小四引以為豪。在班級里,甚至在整個年級里,兒子楊冠軍幾門功課都是可以算算的。兒子似乎也知道爸爸媽媽辛苦,明白爸爸媽媽掙錢不易容,小小年紀的他就懂得刻苦學習的重要性。

更難能可貴的是,兒子楊冠軍不僅學習成績好,而且還非常懂事。還是在念小學的時候,有一次,語文老師布置了一篇作文題目,叫《我的……》。這是一道半命題作文題,讓學生先把作文題目補充完整后寫一篇記敘文。當時兒子楊冠軍寫的是《我的爸爸》。在那篇作文的開頭兒子楊冠軍這般寫道:我爸爸是一位沒有固定工作擺地攤的小攤販,他每天風里來雨里去,賺錢非常不容易。我爸爸在擺地攤時,還經常受到城管叔叔的驅趕,每當這時,我的爸爸就會拼命地奔跑……雖然我的爸爸工作很低賤,收入也不高,可是我一點都不嫌棄我的爸爸。爸爸之所以這樣辛苦,都是為了我能夠生活得更加幸福,使我能夠擁有更多的快樂。

在那篇作文中,兒子楊冠軍還說自己一定要好好學習,將來做一個有用的人,能夠賺很多很多的錢,能夠為爸爸媽媽買上大大的房子,讓爸爸不用再到馬路上擺地攤,整日被別人攆到東攆到西地受氣……

后來語文老師看了那篇作文,據說很是感動。最后語文老師還把楊冠軍的那篇小作文推薦到少年報上發表了。如今那篇文章連同那張報紙,楊小四都像寶貝似的珍藏著。

說實話,當初之所以給兒子取上這么個霸氣的名字,楊小四還是寄托著自己無限希望的。楊小四就是希望自己的兒子好好讀書,樣樣都能拿冠軍,這樣才算是有出息,才能揚眉吐氣。楊小四認為自己這個當老爸的就是因為沒有什么文化,結果一輩子沒干成什么大事,一輩子就是這樣受人欺負,就連上街擺個地攤都還被人趕到東攆到西的。所以楊小四就堅定地認為,兒子如想擺脫老爸這樣不斷被人驅趕的命運,唯一的途徑只有好好讀書,也只有這樣才能有出人頭地的希望。因而雖然家境貧寒,可楊小四對兒子的教育卻是非常重視,除了學校里正常的學習外,就連雙休日楊小四都給兒子報了三個補習班,什么語文、英語、數學一樣都沒落下。一個學期下來,兒子三門功課的補課費用都超過三千塊錢了。而這些錢楊小四至少需要大半個月甚至個把月才能掙得回來。盡管如此,楊小四倒并未覺得有多么心疼,相反他還認為這些錢投在兒子的學習上非常值得。

其實,自從工廠倒閉之后楊小四還是作過幾番努力的。自己找上門,朋友介紹,中介牽線,只可惜由于年齡偏大,又沒有什么文化和一技之長,去應聘的這些工作大多無功而返。要不就是沒做幾天就被老板以種種理由回絕了,再有就是自己也覺著無法勝任干脆不辭而別。為此,對于工作之事,楊小四常常是煩心不已。

至于老婆王云芳也好不到哪去。由于王云芳之前在工廠里從事有毒有害工種,一到四十五歲就被“一刀切”了。如今退休工資微薄。為彌補家用不足,王云芳還在一家便利店臨時做著收營員的工作。人整天忙得像旋轉的陀螺,收入卻是低得要命。特別是去年年初丈母娘中風癱瘓在床之后,王云芳就更忙乎了。每天晚上下班后她還得要抽空去娘家料理一會家務,幫老娘擦洗一番身子,待一切忙完后回到家中總得要挨近十二點鐘的樣子了。

楊小四常常感嘆,生活就是一場沒有盡頭的奔跑,你追我趕的奔跑,而且還是一場沒有中場休息的奔跑,一直跑到你精疲力竭無能為力為止!

楊小四也一直在反思,自己和丁大德的斗爭說到底其實就是一場雙方你奔我跑的速度上的較量。自己之所以每回都輸給他丁大德,就是因為自己的速度跟不上。楊小四思忖,要想跑贏丁大德,必須先要解決奔跑的速度問題。天下武功,唯快不破。這一點,其實奔跑也一樣。

禮拜天,楊小四送兒子去參加課外輔導班。按照常規作息時間,禮拜天他丁大德應該是正常上班的。只要丁大德上班,楊小四就一概采取回避的態度。眼不見心不煩,更何況,有丁大德在,多數情況下去了也是白搭。

兒子進教室補課,楊小四就和眾多家長一樣在教室外靜靜等候著。這當中等候的時間差不多有兩個時辰。由于感到實在太過無聊,楊小四就晃蕩著走進了不遠處的一家體育書店。

在書店里,楊小四精心挑了一本《輕功練習指要》。其實剛一看到這個書名,楊小四的雙眼就忽然亮了起來。要知道,在年輕的時候楊小四曾經是那么無比迷戀地崇拜過武俠影片中那類飛檐走壁的絕世高人,他也曾經背地里偷偷地狠練過各種各樣的所謂的輕功,只不過后來因為各種原因半途而廢罷了。

沒想到,如今這城管丁大德,死對頭丁大德卻重新激活了自己心中那份埋藏已久的夢想。楊小四幻想著,何時自己也能夠變得身輕如燕、疾步如飛該多好??!果真如此的話,別說他一個丁大德了,就是兩個丁大德三個丁大德一塊上,自己也照樣能甩他幾條大街。

自從把書買回來之后,楊小四就開始認認真真緊張地投入到訓練中來。光說不練假把式,楊小四真的是把練習功當作一回事來認真對待的。

雙目微閉,氣沉丹田,雙臂平展,臀部下挫,腳尖指地,忽而發力……楊小四有模有樣地比劃著練得非常認真投入。楊小四感到自己整個人體內有一股熱血在奔騰著,渾身好像總有使不完的勁。楊小四感到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從前。楊小四認為,如果真的按照書上所說的去認真操練的話,多多少少總會有所收獲的。盡管書上所說的好些文字楊小四其實并不完全懂,更多的時候他也只是按照書上插圖描繪的意思來揣摩練習,可這并不妨礙楊小四那股練習輕功的蓬勃熱情。

楊小四當然也明白,真正能夠練成身輕如燕飛檐走壁的絕世輕功絕非易事,不花上個十年八載的苦功肯定是不行的。楊小四心里也非常清楚,這么長的時間他肯定是等不起的,何況他的年齡也不對了。其實楊小四的要求并不高,什么飛檐走壁啦,身輕如燕啦等等的絕世神功,他根本就無所謂的,楊小四想自己這輩子只要能夠練得跑得過丁大德就成。

有道是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再能吃苦,練功這事也還是要講究個循序漸進熟能生巧的過程。為了能夠方便日日練隨時練,楊小四找來了一些帆布,他讓王云芳用縫紉機踩了一對綁腿。這對綁腿被踩成了一條條的隔空小槽,每條小槽約有兩指寬的樣子,楊小四把每條小槽灌滿沙子后,再讓王云芳用縫紉機把口沿全部縫死。

這雙綁腿每只都有十五斤重的樣子,掂在手上沉甸甸的。楊小四把這雙綁腿綁在小腿肚子上在屋里走了兩圈,他感覺雙腿冰涼冰涼,很沉很沉,就像是有誰在底下使勁抱著自己的一雙腿似的。

心里想跑,可就是跑不動,這不就是每次丁大德在追趕自己自己拼命奔跑時的那種痛苦的感覺嗎?對于這種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無力感楊小四是多么得刻骨銘心難以釋懷??!有了這種感覺真是太好了,這簡直就是每天都有個丁大德在陪著自己練習奔跑嘛!

楊小四心里忽然就冒出了一種滿足感,這種感覺讓他十分開心,同時,對于這雙特制的綁腿楊小四也是充滿了期待。

自從練習了輕功以后,如今楊小四每天早上起床所做的第一件事已不再是找香煙而是先找綁腿。為了練好輕功,每天除了上床睡覺解下綁腿外,其余時間楊小四都是把綁腿綁在雙腿上的。曲不離口,拳不離手。楊小四明白,如想練就頂級神功,勤加練習當然是必不可少的。

根據《輕功練習指要》提示,練的時候,楊小四把綁腿綁在腿上,先練習向小凳子上跳,大約跳五十下之后,然后再把小凳子換成高一點的大凳子繼續跳。如此往復數十下,每天不間斷循環往復地勤加練習。

得空的時候,楊小四還會找地方狠狠練習跳躍運動。雙目微閉,氣沉丹田,雙臂平展,臀部下挫,腳尖指地,忽而發力……可以說,每回楊小四都是練得非常投入。

由于練得太猛,頭幾天楊小四累得連路都走不動了,行走在地上整個人顯得左搖右擺的,有好幾次都差一點摔倒在地??吹綏钚∷某商炀毜萌瞬幌袢斯聿凰乒硪桓弊呋鹑肽?,王云芳就直罵他是神經病。王云芳說你這副老骨頭都定型了,練這個有屁用啊,還能飛上天?!

楊小四才不管王云芳的歪理邪說,他依舊埋頭苦練著自己的絕世神功。

每當練得吃不消實在不想練的時候,楊小四也自有好辦法,就是閉上眼睛想象著有個丁大德在自己的身后不停地拼命追趕著自己。沒想到這一招還真管用,只要想到丁大德那兇神惡煞窮追不舍的模樣,楊小四立刻就又精神抖擻熱血沸騰起來,渾身上下又激蕩起一股無窮的動力……

其實在丁大德的心中,他是最瞧不起楊小四了。上嘴唇挨天,下嘴唇著地,在丁大德看來,楊小四根本就是個沒臉的家伙!

在丁大德眼里,這楊小四實在是屬于刁蠻難纏之輩,這么多年了,他總像一坨狗屎樣存在,甩也甩不掉,洗也洗不凈,他總是時時刻刻分分秒秒地在纏繞著你惡心著你。這么多年下來,丁大德也不知楊小四究竟破壞了自己多少個日日夜夜的美好心情。這事想想就是多么讓人掃興無趣??!

丁大德如此,你當楊小四心里就舒服?

其實在楊小四心里,他是從來不叫丁大德而是叫丁缺德的,而且說的時候還必得咬牙切齒,好像只有如此這般方能解心頭之恨似的。楊小四心里總認為,這么多年來,自己之所以活得如此窩囊如此狼狽不堪,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這個丁大德在作怪。每個日日夜夜,這個家伙總像魔鬼附身般粘在自己的身上,攆也攆不走,甩也甩不掉。每天早上一睜眼只要想到丁大德,這一天的心情注定就是不爽。特別是上次莫名其妙鬧的那出馬失前蹄天亮尿床事件,楊小四可沒忘記。其實他楊小四怎么可能忘記呢?如今那些嘴損的攤友們,動不動還拿這事說笑呢!這簡直就是擺攤界的恥辱??!

你不給我吃飯,我就不讓你拉屎!楊小四當然也不是什么氣都能隨隨便便咽下的主兒。為了一洗前番恥辱,楊小四可謂夙夜優思夜不能寐,他一直在琢磨著尋找一個合適的機會殺殺丁大德的威風。此恥不洗,讓他如何在定海路一帶混??!

星期一天氣依然晴好。一大早的,老婆王云芳就對楊小四說,她的對班明天有點私事,想和她換個班。王云芳說她今天不去上班,正好趁空著去老娘那里幫著洗洗擦擦,收拾收拾,然后再給老娘備些菜什么的,省得上班的時候過去忙得像打仗。楊小四說曉得了,你就快去吧!

王云芳這前腳剛走,楊小四就把三輪車哐當哐當地拉了出來。楊小四用一塊破布把車把擦了擦。楊小四有這么一個習慣,每次出攤之前,他都喜歡用破布把車把和座墊擦拭一遍,這就像駕駛員開車前喜歡用抹布擦一下方向盤,辦公室白領坐下辦公前喜歡抹一下辦公桌一樣。多少年了,楊小四總是保持著這樣一種習慣。在楊小四看來,職業不管高低卑賤,它始終是養活你的一條生路,多多少少還是要對它懷有一副敬畏之情的。

做完這些類似于儀式的規定動作之后,楊小四又找了一塊油布遮在車筐上。認真地把車筐邊沿嚴絲合縫地覆蓋好后,楊小四就精神抖擻地開始向定海路開拔。

早上才八點多鐘的光景,定海路便擠滿了人。吵吵嚷嚷的人群把整個大街匯聚成了一條喧囂的河流。臉盆似的太陽明晃晃地掛在梧桐樹枝頭上,四周被照得一片明亮艷麗。

此刻,站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定海路和水楊路交匯處,楊小四就像一只悄悄溜出來覓食的老鼠,他一雙游移不定的賊眼四下脧巡著,警惕地捕捉著隨時都有可出現的緊急情況。

擇了一塊人流相對較少的空地,楊小四悄悄地把三輪車停了下來。他把雙手在衣角處使勁抹了抹,然后又擱在嘴邊哈了口氣??赡苁且驗榫o張,楊小四的這些動作看上去似乎有些技術變形,整個人顯得十分滑稽和猥瑣。

是的,星期一,千真萬確的星期一。楊小四并沒有搞錯,臨出門之際楊小四還專門核查了一下日歷,驗證了一下所記的日記,這一點,他的腦海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楊小四那本皺巴巴的日記本上用紅色水筆觸目驚心地標注著,每逢周一都是丁大德當的班,特別是上午臨近九點鐘的這個黃金時段,更是丁大德嚴防死守的時間節點。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難道楊小四吃了豹子膽么!

為了遮人耳目,臨出門之際楊小四還特意戴了一頂帽子。這會,楊小四故意把帽檐拉得很低很低,幾乎都遮著整個眼睛了,不仔細觀察,根本認不出是誰。

楊小四的手確實是有點哆嗦,盡管明知今天出攤充滿著巨大的風險,但是,可能因為心中還存有著那份僥幸,楊小四還是甘愿為此一搏。楊小四常說,人生難得幾回搏。其實這話從楊小四嘴巴里說出來是多么得滑稽可笑,因為他楊小四一直在搏,一直同丁大德在搏,同生活在搏,他楊小四何曾有過停歇呢?

楊小四躡手躡腳小心翼翼,他的動作輕微得幾乎都沒有一點兒聲響,楊小四深怕因為自己的一不小心就把那個像蒼蠅似的丁大德給招惹過來。

楊小四把帽檐往上提了提,他想觀察一下周邊的形勢。楊小四發現帽檐拉得太低擋住了敵人視線的同時其實也擋住了自己的視線。

就在楊小四準備張望觀察形勢的工夫,他的眼神卻瞬間凝固,楊小四無比張皇地發現,一個碩大的黑影不知何時已滿滿地鋪在了自己跟前的地面上。

楊小四渾身肌肉不由一陣緊縮,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弓步彎腰,下挫屁股,然后,他的雙腳在地上用力一頓便開始推著三輪車拼命地奔跑起來。

真是怕有鬼偏有鬼,來人正是丁大德。

見楊小四想跑,丁大德哪肯就此輕易放過呢?只見丁大德一躍跨過一道欄桿,整個身子瞬間就像肉球一樣飛快地向楊小四彈射過去。

對于丁大德,每回奔跑楊小四總會抱定這樣一個原則,你讓我倒霉,我就讓你不爽。每回在和丁大德奔跑的較量中,楊小四都會竭盡全力地去奔跑。楊小四倒并不是想跑贏丁大德,他也知道自己跑不過丁大德,之所以如此,其實楊小四想法也簡單,就是也非要把他丁大德累個半死不可,無論如何絕對不會讓他丁大德輕而易舉地得手,哪怕明知最終結果是被逮著。

雖說每次在和丁大德的較量中基本上都是以敗北告終,可通常也不至于輸得太慘,至少每回楊小四都能把丁大德拖個半死不活。沒想到,這一回楊小四的手腳卻變得無比笨拙起來,還沒跑上幾步,他的腿腳居然開始犯蒜,以致于突然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

就在楊小四將倒未倒的一瞬間,丁大德一個飛躍,整個人就直接插在了楊小四的跟前。面對幾乎就是束手就擒的楊小四,丁大德也是甚感意外,和往日需要經過一番激烈追逐才有結果相比,今天的這個戰果簡直如同不勞而獲了。

堵在楊小四的面前,拉著他的車把,丁大德的臉龐擰成了一朵菊花。雖然逮著了楊小四,可是丁大德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心中反而非常生氣。你說這個老冤家,明明知道周一自己是值班的日子,可這家伙偏偏還明目張膽地跑出來擺攤。這明擺著的不就是目中無人、肆意挑釁么!

站在丁大德的面前,楊小四顯得很是慌張。很明顯,楊小四知道自己是理虧的。

面對氣勢洶洶的丁大德,楊小四像泄了氣的皮球,他低三下四地哀求道:“你就行行好吧,其實我也是剛剛來一會兒,你看,我車上蒙著的油布還沒撩開呢,我這就走!”

丁大德惡狠狠地呸了一下楊小四,丁大德咬牙切齒地說道:“拜托——你能不能想點兒新詞??!誰還信你的鬼話呀,哪回逮到你你不都是這么說的?!”

兩人就這般在大街上相互頂著,不一會兒便圍攏了不少看熱鬧的人。旁邊一些人跟著起哄,說城管亂抓人了。有的在一旁幫著楊小四說著好話,說能放就放了吧,就是做些小生意,也不容易,下回注意點吧……

面對七嘴八舌議論的眾人,丁大德皺著眉費力地向大家解釋著。丁大德說,其實大家有所不知,不是我們不給他機會,也不是故意和他過不去,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屢教不改,每回被逮著都說下回注意下回注意,可他從來就沒當一回事過。他實在是太不像話了,大家說如果每個人都像他這樣的話,那我們這個工作還怎么做下去呢?

丁大德這一說,旁邊的議論聲雖然小了點,可依然還是有不少聲音在為楊小四求情。其實這樣的情形丁大德早已已習以為常了,在這些圍觀的人群中,總會有那么些毫無原則無理取鬧的人。

有道是雙拳不敵四手,一嘴難壓眾口。丁大德知道,面對這種人多起哄的事情,最好的辦法就是快速解決,免得越糾纏越鬧不清,自己反而越來越被動。

丁大德迅速轉到楊小四的三輪車身旁,他一把掀開三輪車上覆蓋著的油布。丁大德本意是打算看看三輪車上裝的是何種貨物,然后準備帶楊小四到隊里接受進一步處罰的。

可是讓丁大德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當他撩開三輪車上蒙著的油布后卻一下子傻了眼,丁大德發現,楊小四的三輪車上竟然空空如也什么貨物都沒有。

就在丁大德感到云里霧里之際,卻忽然發現剛剛還在垂頭喪氣如死人的楊小四居然又活了過來。此刻,楊小四簡直已完全換了一個人,只見他一邊捂著肚子哈哈大笑一邊指著丁大德又蹦又跳地說道:“哈哈你這個傻貨,看把你激動的!大家快看哦,城管收東西啰,城管收東西啰!大家快看哦,城管多威風噢!哈哈,哈哈!”

丁大德立刻緩過神來了,他媽的,原來自己被這個狡猾的楊小四故意設局給耍了??!

丁大德完全沒有料到居然會是這樣一種結果,他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顯得無比尷尬。

丁大德傻傻地立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執勤這么多年來,自己還從未碰上這等事呢!邊上有幾個市民在不停地哄笑著、嘲諷著,這更是讓丁大德感到無比難堪,后脊直冒冷汗。

特別讓丁大德氣憤的是,那楊小四居然開始手舞足蹈地甩著破鑼似的嗓子得意地唱起了山歌:“今兒個真高興,真呀真高興……”

真是小人得志,小人得志??!丁大德氣得簡直口中要噴血!

受了楊小四的一番戲弄,丁大德的血壓就像火箭一樣騰地躥了上去,上壓190,下壓100。說實在的,自從參加城管工作以來,雖然他丁大德被人嘲諷過,也被人辱罵過,可哪里遭受過如此奇恥大辱呢!

丁大德說他頭暈得厲害,滿世界都在不停地旋轉著。老婆黃麗芬一下慌了神,趕忙攔了輛出租車把丁大德拉到了社區醫院。

社區醫院的全科醫生老湯其實也是老相識了。搭了把脈,量了下血壓,老湯醫生讓丁大德先掛一瓶鹽水,而后他又給開了兩盒非洛地平片和兩盒丹參滴露丸。老湯醫生讓丁大德心別急,說這病得慢慢來,平時遇事心態要放平和點,不要大喜大悲。

掛了鹽水,服了降壓藥,雖說上汞柱壓到了85,下汞柱也跌到了130,情況還算穩定,但丁大德卻還是一直感到胸口悶。

黃麗芬對丁大德說,要不去大醫院再進一步查一查,可別是心臟出了什么問題。丁大德卻沒好沒氣地沖了黃麗芬一句:“死不了!”

好心當成驢肝肺,好意沒好報,黃麗芬氣得拉長了臉,她狠狠地白了丁大德一眼。

丁大德之所以不愿意去大醫院進一步檢查,其實這事說到底還是心疼錢。丁大德當然知道,進一次醫院,稍微有一點頭疼腦熱的,哪回不是摸出去大幾百塊的!

其實這么些年來,丁大德的日子也一直過得緊巴。兩年前,老父親生肺癌,先是開刀,后是化療,拖了七八個月,花費十幾萬,最終還是落得個人財兩空。去年,老婆黃麗芬腰椎盤突出壓迫神經,到醫院動了個大手術,一下子又花掉七八萬。至今丁大德還欠著朋友老陶五萬塊沒還上呢。雖然老陶一再表示還錢的事不急不急,可丁大德又如何不急呢?

老婆黃麗芬手術還算成功,醫生只是關照今后萬不可做重體力活,而且也不可久坐或者久站。無奈之下,黃麗芬也只有辭掉先前的一份工作?,F在,一大家子的生活開銷,全仗丁大德的這點收入。由于女兒還在念著高中,眼瞅著還有半年就要高考了,他丁大德能不急嗎?

說到女兒,丁大德可是既期盼又擔心,期盼嘛自然就是希望女兒能夠考上一所好的大學;擔心嘛,主要就是害怕女兒萬一真的考上了,他得要為孩子一年兩三萬的學費生活費犯愁。

其實在從事城管這份工作之前,丁大德是一直失業在家的,雖然他也在努力地尋找機會,可就是找不到合適的工作。那段時間,可以說是丁大德一生中最為灰暗落魄的日子。由于看不到出路,他甚至一直窩在家中喝著悶酒。后來在政府開展的“雙結對”活動中,居委干部曹書記了解到了他們家的狀況后,在她的熱心推薦下,丁大德才正式參加了城管工作。

唯其不易,所以才懂得珍惜。對于這份工作,丁大德當然是萬分珍惜的。雖說工資不是很高,但在丁大德看來,這份工作還算穩定。如果工作出色,每個月還有一份額外的浮動獎金。因為有了一筆額外的浮動獎金,所以丁大德每次值班的時候就會顯得格外認真負責。如果在自己負責巡邏的區域范圍內老是出現問題,不要說獎金了,不扣錢已是天大的好事。為此,對于像楊小四這樣經常找麻煩的家伙,在丁大德看來自然就是眼中釘肉中刺了。

盡管如此,丁大德還是深感家庭經濟壓力太大。后來在一個初中老同學的推薦下,丁大德又在外面找了一份兼職的工作,就是幫兩家酒店送送貨。兩家酒店基本上是每個星期各送一次,一個是星期三下午,一個是星期五下午。每回丁大德踩著個三輪車來來回回跑上三五次,這樣每月下來也可多掙個千兒八百的。雖然時間不算很長,卻也絕對是個頗耗體力的活兒。

從批發部拿貨到送到酒店,這段路程他丁大德緊趕慢趕大約需要踩上半個多小時。一個來回下來,丁大德常常是渾身濕透,臉頰通紅。好在丁大德生性樂觀,也從未埋怨過,他總以為能有一份活干就是一件幸福的事。這么多年下來,從批發部到酒店,這段路已深深地烙在了丁大德艱辛而快樂的記憶之中。

丁大德終究還是沒去大醫院作進一步檢查,自從吊完鹽水,服了老湯醫生開的藥后,在家休息了三天,丁大德的身體也就慢慢緩過來了。

其實丁大德心里比誰都清楚,他當時確實是被氣壞了,這就叫急火攻心。休息三天之后,丁大德的心里疙瘩也就慢慢解開了。也就是這么一回事兒,想通了,心情就平復了,心情平復了,氣自然也就順了。

在丁大德休息的三天里,同事老朱一直在給他頂著班。見丁大德這么快就趕來上班,出于好心,老朱問丁大德為什么不在家多休息兩天呢,由他頂著也沒事的。

丁大德對老朱說,其實也沒什么大事兒,都是老毛病了,人嘛,本來就是命賤,也不能太當一回事兒,你越是太當一回事,它就越是嬌貴,許多毛病都是給慣出來的。老朱呵呵笑著不和丁大德辯論,只是關照丁大德還是要當心一點的。

其實丁大德嘴巴上說是這般說,他內心最擔心的主要還是害怕休息時間長了會被隊里扣獎金,甚至扣工資。所以他人雖是在家里歇著,心里卻是想著上班的事。

雖然僅僅在家休息了三天,可丁大德好像已欠下了很多賬似的,城管這邊欠著老朱三個班不說,兩家酒店里也是急等著要他去送貨。

星期六,城管這邊的值班正好輪空,丁大德想正好趁空趕緊給兩家酒店多送點貨,至于欠老朱的三天班,等過一段時間再還也不要緊。

兩家酒店與丁大德家三者之間正好呈一個三角形狀,而且三者之間的距離也都差不多,騎三輪車都在半個小時左右的范圍之內。上午,丁大德先是給得意樓酒店拉了幾車啤酒和飲料。中午時分,丁大德順道回去匆匆忙忙扒拉了一碗飯后,下午又馬不停蹄地踩著三輪車準備給喜悅來酒家送貨。

當丁大德把三輪車踩到一個丁字路口時,他卻忽然發現前方不遠的馬路邊好像蜷縮著一個人。

丁大德吃驚不小,這么熱的天,誰會躺在馬路邊上呢?

從對方的衣服和頭發來看,丁大德判斷那躺在地上的應該是個婦女。丁大德發現,那躺在地上的婦女的姿勢非常怪異,她的整個身子躺在馬路牙子上,頭和兩只胳膊卻是搭在馬路上。根據常理來判斷,這個姿勢不像是自然躺倒在地,而更像是突然栽倒在地上的。

這么一想丁大德就覺得苗頭不對,他渾身一激靈,預感那婦女應該遇到了什么麻煩,特別是馬路上時不時有車輛急駛而過,顯得非常危險。

丁大德趕緊猛踩了幾下三輪車,近前一看,發現地上躺著的果真是個婦女。

女人的額頭上鼓著一塊明顯的血包,嘴唇上也有一點淤血,大約就是剛剛突然摔倒磕下的吧。不知那女人是誰,更不知她為什么會躺在馬路邊上,丁大德也不敢輕舉妄動。但考慮到那女人躺在馬路邊上實在是太危險了,丁大德也不忍就此離開。

圍著那婦女轉了一圈,丁大德又彎下腰在婦女身邊輕聲呼喚著。慢慢地,躺著的婦女終于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謝——謝——,謝謝——!”女人吃力對丁大德說著。女人一邊說一邊還緊緊地皺了一下眉頭,瞧情形她剛剛大約確實是摔得不輕。

女人有氣無力看上去顯得非常虛弱,渾身也是軟綿綿地垂掛著。她掙扎著想站起來,卻怎么也動不了。丁大德見狀趕忙伸手去扶那女人。

“你為何躺在馬路邊上呢,看多危險??!”丁大德好奇地問道。

“剛剛,我走著,走著,忽然感到一陣眩暈,還沒來得及坐,坐下,就突然兩眼發黑,就這樣,摔倒了!”女人氣喘吁吁地對丁大德說。

“原來是這樣啊,真危險呢!”丁大德說,“可別是中暑了吧?這么熱的天!”

女人點了點,她說倒是有可能的。女人又說自己胸口撲通撲通直跳,心里很慌,她想先坐在邊上休息一下,緩個勁兒。

丁大德問女人家住哪里,要不要去醫院?

女人道聲謝謝后搖了搖頭,說不用了。女人說她本來是去自己娘家的,沒想到會突然暈倒在路上,其實前面也沒有多少路了,再稍微休息一會,心定一定,應該沒事的。

女人這樣說,丁大德便不再說什么。出于安全考慮,丁大德還是慢慢地把女人扶到上街沿坐下休息。由于還惦記著拉貨的事,丁大德匆匆忙忙地騎上三輪車離開了。

可是騎了一段路丁大德又踅身返了回來,丁大德覺得就這么離開似乎不是很妥當。“你真的不要緊嗎,能行嗎?”丁大德關切地問那女人。

看到返回的丁大德,女人有些意外。女人咧著嘴感激地說,應該不要緊的。

丁大德說,要不你站起來走兩步,看看到底行不行。

女人覺得也對,于是就慢慢地掙扎著勉強站了起來。女人咬著牙皺著眉嘗試著走了幾步路。果然如丁大德所擔心的那樣,沒邁兩步女人就痛得不行了。

“看樣子你的腳踝也扭傷了,沒法走路了。”丁大德說,“要不這樣吧,你坐上我的三輪車,我正好順道把你送回去。”

這么熱的天還要麻煩一個陌生的人,女人顯得很是過意不去,她想拒絕,可拒絕后又該怎么辦呢!最終女人還是接受了丁大德的好意。

炎炎烈日下,丁大德把三輪車騎得飛快,他身后的T恤上印滿了白色的鹽霜。女人說得沒錯,確實也沒有多少的路,一會工夫丁大德就把她送到了目的地。到達了目的地,女人本想招呼丁大德進屋小坐一會的,可丁大德哪里有心思坐呢?由于還惦記著送貨的事,把女人攙進屋后丁大德連就匆匆揮手告別了。

讓丁大德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是,他幫助的這個女人竟然是楊小四的老婆王云芳。

雖然楊小四對丁大德,或者說丁大德對于楊小四來說,早已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可是對于王云芳而言,她卻并不認識丁大德,丁大德也不認識王云芳。對于他倆而言,在馬路上相遇和兩個陌生人相遇并沒有什么本質區別。

王云芳當時確實是中暑了。本來頭天她就當班,一天十多個小時站下來,人早已累得夠嗆。因為考慮到母親那邊還需要人照應,隔天上午,王云芳在家緊趕慢趕地做完家務,喝了碗綠豆湯后就匆忙朝娘家跑。沒想到因為勞累過度,再加上天氣炎熱,居然一下就暈倒在了馬路邊。幸好當時被丁大德及時發現,否則后果還真是不好說。

正常情況下,星期六楊小四是不會出攤的,原因自然就是因為周六是丁大德當班的日子,楊小四心里很清楚,即便去了也是白去。

雖然不出攤,但稍有空閑楊小四還是喜歡到定海路去溜達溜達觀察觀察的。定海路就是一個大舞臺,一個市井百態圖。在這里,什么賣菜賣藥賣小商品的,唱歌賣藝乞討的等等都有。在這里閑逛,總能夠讓人真切地體會到什么才是人間煙火味。

漫步在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定海路上,楊小四內心充滿了遐想。楊小四一邊觀察著市場上各類商品行情,一邊規劃著自己的未來。說確切一點,楊小四其實是在進行著市場考察。

這么些年來,楊小四一直考慮著轉型,可就是苦于找不著合適的時機。楊小四甚至還在想,如有可能,他打算在定海路租個門面房什么的,想辦法做個固定的生意,自己和王云芳年齡都已不小了,整日這樣被人攆到東攆到西的總歸不是事兒。

楊小四倒背著雙手,邁著不緊不慢的步伐,他就這般一邊走著一邊想著,一邊想著一邊走著,沒想到,迷迷糊糊中楊小四卻居然撞著了一個人。

這可把楊小四嚇了一大跳,他連忙抬起腦袋仔細一看。這一看不要緊,一看差點把楊小四嚇得尿濕褲襠,眼前居然直直地矗立著個丁大德!

楊小四渾身肌肉不由一陣緊繃,他連忙邁開雙腳開跑??蓜傔~了兩步,楊小四又來了個急剎車。

“不對呀,今天自己根本就沒有出攤,自己只不過是在街頭閑逛而已,這又有啥好怕的呢!”楊小四忽然好像一下從夢境中清醒過來似的。

反應過來的楊小四臉上就有些燥熱,對于自己剛剛的失態他不免感到臉上有點兒掛不住。

楊小四用雙眼偷偷瞄了一眼丁大德,不過還好,那丁大德好像倒也沒想那么多,他的臉上看上去似乎還是那樣波瀾不驚,這倒讓楊小四心里又感到坦蕩了不少。

讓楊小四驚訝不已的是,今天的丁大德居然沒有穿制服。

真他媽的奇了怪了!難道,這家伙,今天,不值班???

緩過神來的楊小四似乎又神氣活現起來。楊小四歪著腦袋圍著丁大德轉了一圈,他的口中陰陽怪氣地說道:“哦呵,啥時整得和咱老百姓一樣啦,怎么也穿起了平民裝了呢?”

丁大德翻著眼珠子,似乎裝作什么都沒聽見。丁大德知道,面對楊小四這個人來瘋的家伙,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搭理他,因為你越是搭理他,他越是起勁,這就如同濕手粘了干面粉,只要粘上,怎么甩也甩不掉了。

“瞧瞧,不穿那身制服,我看也沒比咱神氣到哪嘛!你穿著那身皮,我一直以為你是三頭六臂呢,原來這身皮扒下來,也是和我一樣普通呀!我說丁大隊長啊,你倒說說,咱現在這樣走在大街上,算違法嗎?”

楊小四說得眉飛色舞、唾沫橫飛,興致顯得很是高昂。

丁大德氣得呼呼直哈氣。盡管如此,丁大德還是堅持著就是不搭腔。

冷嘲熱諷地說了會,浪費了不少口水,見丁大德始終沒有什么反應,楊小四終究也覺著冷場。說了會,嘲諷了會,也就偃旗息鼓了。

見楊小四終于停了下來,覓得機會,丁大德趕緊開溜。

瞧著丁大德狼狽而去的背影,楊小四似乎感到心中又出了一口惡氣。站在那,他雙手叉著腰哈哈大笑著,簡直就像個得勝的將軍。

因為老婆王云芳扭傷了腳踝,近段時間楊小四自然就更加忙碌起來,除了忙里偷閑地做點小生意外,他還得忙著買菜燒飯。一個大男人張羅這些活計實在不是他的強項,但也是毫無辦法。

王云芳對楊小四說,我腳傷了不太好跑路,你腿好你就只管買菜,買回來后,我來負責燒。楊小四覺得這樣也好。

星期天是丁大德休息的日子。丁大德不當班,自然就是楊小四最好的擺攤時機。

一大早的,楊小四風風火火地喝了兩大碗稀粥,然后直奔菜市場去買菜。在菜市場,楊小四正為買什么菜而頭疼著,卻忽然感到有人在身后拿手在杵他的腰眼。

楊小四還以為是哪個老相識在同他開玩笑呢。結果扭頭一看,楊小四發現杵他的居然是丁大德。

見到丁大德,楊小四心里一緊,還以為丁大德是來和他算舊賬的。不過楊小四又很快發現,這丁大德看上去似乎也沒什么惡意,因為他的臉上居然掛著一絲笑意。而且楊小四還感到,這丁大德似乎早早就候在這里了。

“兄弟,你聽我一句,做人也別太張狂!”忽然丁大德就如此對楊小四開口說道,“就說這擺攤的事吧,別總以為理全在你那!其實這事說到底,你有你的難處,我也有我的難處嘛!”

丁大德這般一說,楊小四倒一下子呆立在那里了。楊小四實在是萬萬沒有想到,他丁大德嘴巴里居然還能吐出這樣的話來,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這哪里是他丁大德說話的語氣??!

“你要賺你的小錢,我也要掙我的一份工資,其實都是能理解的??赡阏f你就這般明目張膽地橫在馬路上,我眼睛見著了,不吆喝幾聲、攆上兩下,能說得過去嗎?你要擺擺攤,我想再怎么著你都得要藏著點掖著點兒吧!”

楊小四萬萬沒有想到,這丁大德一大早的候在這里,居然攔著他要和他說這個。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看得出來,他丁大德的這些話應該是早就在肚皮里盤算好的,是有預謀的。

丁大德的話楊小四當然是聽到了,而且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說實在的,丁大德的這些話還是讓楊小四心里有些微微觸動的??墒?,心高氣傲的楊小四卻裝著什么都沒聽見,他依舊把胸脯子高高地挺著,頭顱高高地向上昂著,甚至連呼出的氣息也都是直奔云天。

楊小四這樣,丁大德可不管那么多,似乎他在這里候著楊小四,主要目的就是要把這番話說出來就可以了,至于結果如何,效果如何,他好像也無所謂了。

丁大德也不打算再多說什么,在臨走之際,丁大德撂下最后一句話:“無論如何,大家都得要相互給個臺階吧?你說呢!”

楊小四依然不理不睬,他依然裝作什么都沒聽進。自始至終楊小四嘴巴里都沒有吐出一個字來。

過了好久,丁大德的身影才在定海路盡頭慢慢消失。直到這時,楊小四才緩緩地放下他那舉得已微微發酸的頭顱。

注視著丁大德遠遠離去的方向,傻傻地呆立了好一會,忽而楊小四就沖著丁大德離開的方向狠狠地罵道:“媽的,這個丁缺德也真是的,腦子進水了還是怎么啦,好好的你跑來跟我說這個干什么!”楊小四覺著內心莫名其妙地有些煩躁起來。

不知怎么的,就是在這個晚上,從不知失眠是何滋味的楊小四居然也失眠了。

楊小四的飛毛腿輕功還在練著。雖然成效究竟有多大真的不好說,但楊小四每天訓練的勁頭卻絲毫不見衰減。楊小四這樣做,往好里說,叫堅持,往孬里說,這就叫“一根筋”。明知做某樣事意義不大,卻偏要一條道走到黑。不管別人怎么看,楊小四總認為只要堅持,遲早有一天自己總能夠把丁大德遠遠地甩在身后的。

本來楊小四是在小腿肚子上綁沙袋跳凳子來練習輕功的,后來楊小四感到不過癮,認為這樣的訓練強度對于提高奔跑速度可能也起不了多大作用,特別是用同樣的方式練習同樣的一個動作,天長日久也會讓腿部肌肉產生適應感,最終產生不了什么刺激,因而也不會達到預想的效果。思來想去,最后楊小四干脆就綁著沙袋開始練習起了長跑。

如今,每天一大早,楊小四就會雙腿綁著個沙袋在長順路上一路狂奔。楊小四上身穿圓領T恤,下身穿一條寬大的短褲,雖然兩條綁著沙袋的腿臃腫得與整個身子極不協調,模樣看上去非??鋸埡突?,但楊小四的精氣神卻是非常足。每天,楊小四沿著附近的長順路一直朝前跑,等跑到八公橋時再折返回來繼續跑。每回單程差不多半個小時,如此一來一去差不多就是個把小時左右。

每天練完輕功,楊小四急急趕回家,先擦洗把身子,然后便忙著協助王云芳一起收拾家務。所有的事情打理完畢之后,楊小四就及時外出擺他的地攤。

盡管每次在練功的路上都要惦記著出攤的事,可楊小四對于完成自己所規定的練功標準一點都不會打折。楊小四認為,好些事情之所以做不好就是因為理由太多,借口太多,最終導致半途而廢一事無成。

星期四,楊小四起了個大早,他想抓緊時間把練功買菜等雜事做完,然后趕快出攤。讓楊小四怎么也沒想到的是,就在他跑完一個單程正在往回跑的路上,卻忽然看到前面一個開著電動車的冒失鬼撞倒了一個女孩。

本來男人開車女孩走路,兩人也互不相干,可開著開著男人的手機響了,他騰出手來去接手機,結果車把一拐就帶倒了一旁走路的女孩。由于正好奔跑在兩人的身后,這一幕被楊小四瞧得一清二楚。

女孩看樣子只有十七八歲的樣子。由于倒地的時候姿勢不好,女孩的臉正好磕在地面上,結果是滿臉血污,而且看上去女孩的胳膊好像也折了。由于摔得不輕,再加上可能是被嚇著了,女孩坐在那哇哇大哭著。

目睹這一幕,楊小四感到頗為揪心,他趕緊奔跑上去。讓楊小四感到無比憤怒的是,大約欺負對方是個孩子且身邊又沒有家長吧,那闖禍的冒失鬼一翹腿跨上電動車居然就想開溜。

楊小四一看苗頭不對趕緊沖了上去,他一把抓住對方電動車的后座,厲聲吼道:“怎么,撞了人你就這樣想跑了?!”

那家伙一心只想著快點脫身,并不想多啰嗦,他用力發動了幾下車子,沒想到電動車卻一直在原地踏步。那家伙扭頭一瞧,居然發現有人在使勁地拉著自己的車后座。

“你他媽的吃飽飯沒事撐得慌呀,這個關你什么屁事???!”那男人惱火地跳下車,惡狠狠地沖楊小四說道。

對方長得五大三粗,渾身透露著一股蠻勁。說實在的,楊小四心里終究還是有點發虛的。為了給自己壯膽,楊小四虛張聲勢地用手指著對方的鼻梁吼道:“朋友,你他媽的聲音這么大嚇唬誰呀?好歹我也算是練武之人,你把人家小孩撞成這樣不管不顧就想跑,這算哪門子理??!”

楊小四這一咋呼,男人還真被嚇愣了。那家伙仔細打量了一下楊小四,見楊小四一身短打,渾身冒著汗珠,確也像剛剛練完招式下場的。如此這般,那男人一時倒也真吃不準楊小四究竟是何來路了,他居然呆呆地愣在一邊不知如何是好了。

隨著圍觀的人群越聚越多,大家的情緒也是越來越激憤,眾人紛紛指責騎電動車的男人太不相像話了,撞倒了人家女孩,就想開溜,怎么能如此不負責呢!

在眾人圍攻之下,那男人自知理虧,他似乎也預感再這般僵持下去形勢會對自己越來越不利。于是那男人只得答應和楊小四一塊把受傷女孩趕快送到醫院就醫,其他的再行商議。

為了防止男人使壞半路開溜,有人提議讓男人先把電動車留下,大家給看著,等事情完全辦結后再過來領回。大家都說這建議合情合理,要不然半路開溜找誰去。

雖不樂意,但眾命難違,那男人也只得接受了這一合理化建議。很快,就有人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最后由楊小四一起陪著那男人趕快把女孩送往附近的中心醫院。

在醫院里,楊小四和那男人一起忙前忙后地為女孩排隊掛號。由于摔得還不輕,醫生說先拍個片子,看片子結果再針對性安排治療。片子結果很快也出來了,果然是左胳膊骨折。沒得說,這得要住院治療。

忙碌了一番,終于把女孩安頓好。楊小四這才想起來似的,他問女孩,你記得家人的電話號碼嗎?女孩說記得。楊小四就拿出手機讓女孩趕緊給自己的父母打個電話。

女孩是打給自己父親的。電話剛接通,女孩卻未語淚先流。女孩告訴她爸爸自己在馬路上被別人的電動車給撞了,胳膊折了,多虧一位好心的叔叔一直在幫忙,現正躺在醫院里呢!

聽說女兒被人家電動車給撞了,而且還要住院,女孩爸爸一聽就急得不行。楊小四趕緊從女孩手中抓過電話,連連安慰對方。楊小四說老哥你放心,孩子是碰上了點事,肇事的人也沒跑掉。所幸孩子問題也不大,片子結果已經出來了,就是有點兒骨折。楊小四對女孩父親說,反正已經這樣了,急也沒啥用,你就慢慢過來吧,這邊基本上都已安頓妥了。

楊小四這般一說,女孩的父親情緒似乎也緩和了些,他在電話中連聲表示著感謝,而后便急急地掛了電話。

騎電動車的那冒失鬼見什么事都安頓妥了,他又以央求的口氣對楊小四說:“兄弟,你看,孩子已經安頓好了,也檢查過了,就是胳膊折了,算我倒霉,這看病的錢我全認了,這會我還急著趕回去有事呢,麻煩你相幫照看一下行不?”

說完這些,那家伙就忙不迭地從衣袋里掏出一沓錢往楊小四手里塞。

楊小四一把撩開那家伙塞錢的手,楊小四惱惱地說:“什么算你倒霉,這是什么狗屁話,人家孩子平白無故地吃了這么大苦頭,算什么事兒!你先別忙急著脫身,這事兒我說了不算,你說了也不算,待會孩子大人就要來了,有事你們慢慢商量解決。”

見楊小四軟硬兩套都不吃,那男人臉上就一陣紅一陣白的顯得頗為尷尬。他心中雖然十分惱火,卻也是毫無辦法。

兩人正僵著,忽然一個大漢就一頭汗水急匆匆地闖了進來。

一見來人,女孩首先委屈地哭叫著:“爸爸——”

孩子家人過來了,自己也算是任務完成啦,楊小四不由松了一口氣。然而就在抬頭的一剎那,楊小四卻幾乎和孩子的父親異口同聲地叫了起來:“怎么——是你?”

楊小四驚訝地發現,原來,一直被這女孩叫做爸爸的人居然是丁大德!自己搭救的女孩,竟然是丁大德的女兒!

真是太巧了,怎么會有這樣的事呢?這個意想不到的碰面,讓丁大德楊小四兩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呆呆地站立在那里,兩人都覺得有些別扭,有些尷尬。

沉默了一會,終究還是丁大德先說話了。丁大德喃喃地對楊小四說道:“謝謝你哦老弟,謝謝你幫助了我女兒,要不然孩子還不知怎么辦呢!”

楊小四撇了撇嘴,囁嚅了半天,卻沒接丁大德的話頭。面對眼前這個丁大德,楊小四本想回一句客套話的,可是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楊小四沒有理睬丁大德,讓他深感郁悶掃興的是,自己幫助的怎么偏偏就是他丁大德的孩子呢!如果換作是別人的孩子,他的心情或許會更加好受些吧。

然而氣歸氣,惱歸惱,在臨走之際,楊小四還是轉身大度地安慰著丁大德的女兒:“沒事了孩子,這胳膊折了,也急不了的,老話講傷筋動骨一百天,這得要慢慢養,叔叔就先走啦!”

說完,楊小四就用力拉開病房大門,然后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醫院。

十一

經過幾天的休養,王云芳崴傷的腳好得也差不多了。因只是肌肉拉傷,沒傷著骨頭,盡管走路的時候還有些隱隱作疼,但也礙不了什么大事了。

王云芳便利店的班也還在上著,但是店里的生意卻是每況愈下,瞧情形估計也支撐不了多久。這種半死不活的情形讓王云芳心里總是忐忑不安著,深怕便利店哪天說關就關了,果真如此,那她還得另謀出路。

王云芳和楊小四商量,是不是考慮租個門面房什么的,想辦法做點小生意之類的。王云芳的理由是,一方面是為便利店有可能關門留個后路,另一方面也是省得楊小四一天到晚在外擺地攤被趕到東攆到西的,這到底不算事兒。

其實租個門面搭個店鋪做點小生意什么的,這事楊小四心里早就盤算過,只是考慮到兩方面因素一直沒有付諸于行動,一個就是好的門面難找,再有一個就是租了門面能做什么呢?這也是讓人楊小四頗感頭疼的事。楊小四又不是不知道,由于自己和王云芳都沒有什么手藝和特長,即便租到了合適的門面恐怕也未必就能賺到錢。

但不管如何,楊小四還真的專門為此事抽時間到處觀察打聽起來。楊小四想好了,大的門面和生意他肯定不行,他就打算開一間小五金門店,先做個小本買賣,萬一將來發展好了另外再作打算。

之所以考慮開個小五金店,是因為楊小四意識到自己家附近有兩個樓盤即將竣工開售。楊小四尋思著,等業主入住后,接下來陸陸續續肯定會有大量業主進行裝修,到時候各種裝修必備的小五金自然肯定會很好賣。想想當初自己在工廠上班的時候,也曾做過三年的機修工,小修小補的活兒也還是懂一點的,到時客戶有需求的話也是可以派上用場的。再說了,到時五金店真的開起來了,日里就讓王云芳守著,自己照樣還可以再干點兒其他活,屬磨刀不誤砍柴工的事兒。

楊小四和王云芳一合計,王云芳也覺得這想法挺好,如此小本買賣,雖然賺不了大錢,即便做虧了也不至于虧到哪去。如此一謀劃,夫妻倆就顯得有些興奮起來,好像改變命運的轉機就在眼前。

門面房的市口很重要,起碼位置不要太偏,否則即使有市場也未必能夠做得出效益來。因門面不好生意越做越虧的事楊小四也見過不少。

為了能找到個好門面,在接下來的幾天里,楊小四專門騰出時間開始到處轉悠著。沿著即將開盤的新樓房附近的幾條大馬路,楊小四像猴子一樣到處亂竄著。由于周邊建設還沒有完全收工,到處還是像一個巨大的工地,飄飛著的灰塵彌漫在四周。楊小四也顧不了那么多了,他的興致頗為高漲。見到有市口好的,或者感覺蠻適合開個小商鋪的門面房,楊小四便信心滿懷地上去打聽一下詢個價。

剛開始,楊小四的野心很大,沒個七八十平方的根本看不上眼??墒嵌抵鴨栔?,問著兜著,楊小四高昂的興致很快就像泄了氣的皮球癟了下去。楊小四垂頭喪氣地發現,這周邊的房租真是高得離譜,一間七八十平方的房子,每月租金居然要一萬多。簡直活見鬼了!這個嚴峻的事實嚴重地沖擊著楊小四好不容易才積累起來的那點信心。

為了能夠實現自己開個小店鋪的愿望,楊小四只得退而求次,大的不行,哪怕小一點的也成。然而即便如此,楊小四還是越找越失望,不要說大的門面房了,即便只有二十幾個平方的小門面,每月租金居然也要五六千,而且市口也不是很好。

兜了三天,打聽了二三十家,不僅整個人弄得灰頭土臉,心情也是無比灰暗下來。這么貴的房租,怎么可能賺得回來呢!楊小四粗略盤算了一下,像小五金這類小買賣,即便有點小盈利,恐怕也只能繳繳房租付付水電費了。

當然楊小四也知道,做生意剛起步的階段可能也未必賺錢,需要一段時間來養養,待積攢點人氣后,往后的生意才可能會慢慢有起色。理當然是這個理,可是對楊小四而言,他哪里又養得起呢!在楊小四看來,不管做什么生意,他需要的是立竿見影的成效。

盤算來盤算去,終究還是覺得租店做生意根本不現實,不靠譜。楊小四只得偃旗息鼓。

一個剛剛燃起的夢想就這樣快速地破滅了,這讓楊小四感到很是掃興。做生意的希望化為泡影,王云芳自然也是心情添堵,可瞧著楊小四一副唉聲嘆氣的樣子,王云芳也只得裝作跟沒啥事似的。

門面租不起,做其他工作也不行,目前所能做的,也還是只有擺地攤,打打游擊了。先混著再說吧,楊小四想。有道是騎著驢找馬,還是走一步看一步吧。千難萬難,畢竟生活還得要繼續??!

折騰了幾天,搭進了時間和精力不算,結果卻是一無所獲,楊小四只得重又回到定海路水楊路交叉路口繼續擺著自己的地攤。這樣的買賣,雖發不了財,但也虧不了本,至少還可以維持一家的生計。

楊小四甚至認為,要不是時時提防著那瘟神似的丁大德,其實就這樣混著也不賴。

一切猶如水面剛剛激起的漣漪,瞬間又回歸了平靜。日子還是那樣不溫不火地過著。

一天,王云芳輪休在家,楊小四卻突然返了回來。本來,對于楊小四出攤突然半途返回之類的事情,王云芳早就見怪不怪了,她還以為楊小四又是被人攆回來的??赏踉品紖s發現這回楊小四非但不見愁容,反而一臉高興。

楊小四興奮地對王云芳說,以后再也不賣鍋碗瓢盆這些家伙了,這些東西不僅死沉死沉的,而且也賺不到什么錢。

王云芳正詫異著,楊小四又得意地說:“前幾天擺攤時認識了一個朋友,他推薦我賣銀飾品。不過這銀飾品不完全是銀的,只是土銀,銀的成分是有的,但成色不高。貨都是從云南那邊販過來的。賣這東西的好處一個是利潤很大,第二是輕便不會摔碎。”

王云芳“哦哦”地應和著,其實她哪里知道什么土銀不土銀呢!王云芳只是不放心地關照楊小四可不要上當之類的話。

“放心,這可是認識多年的老攤友,還是比較靠譜的。最近他這個生意做得挺火。”楊小四信心滿滿地說道。

改賣商品,而且是一種之前完全沒有賣過的商品,這無異于變換門庭了,在楊小四看來無論如何這也算是一樁大事。

為了以示鄭重,第一次出攤賣土銀,楊小四專門挑了個好日子:十八號。

挑這個日子當然除了想借此討個“要發”的口彩之外,最為最為重要的是,十八號正好是星期五。每個周五的下午丁大德都是休息的,這一點當然太重要了。

因為賣的是銀飾品,如何保護好貨物的品相非常重要。楊小四特為在三輪車底部鋪了一層絨布,上面用一塊紅色的綢布遮擋著??瓷先ヒ彩怯心S袠拥?,除了售賣地點和方式有別之外,光看貨好像和商場柜臺里賣的也沒差到哪去。

地點還是老地點,定海路水楊路交叉路口,這條多年來見證著楊小四風里來雨里去的老街,此刻,在這樣一個炎炎夏日的午后,卻時顯得如此寂寥。

由于太陽太厲害了,楊小四找了一塊有樹蔭的地方把車停好。楊小四小心翼翼地揭開三輪車上覆蓋著的紅綢布,然后又把里面的土銀精心理了理。

在陽光的照射下,這些外表看上去精致的土銀顯得更加熠熠生輝。

天氣確實太熱了,路上也沒幾個行人,前來打聽的顧客自然就更少了。楊小四并不著急,在多年的擺攤歷練中,楊小四早就養成了心平氣和的境界,何況做生意這種事也不是急就能急得來的。

等了許久,始終不見有顧客前來打聽,甚至連瞄一眼的人都沒有。最終楊小四還是拿出了看家本領——撂開嗓子開始吆喝起來:

“銀手鐲,銀項鏈,銀耳圈,大伙看一看,瞧一瞧。正宗的云南土銀!走過路過,千萬不要錯過!”

楊小四的聲音頗有些特點,渾厚中又夾雜著幾許滄桑,就這么幾句江湖套話卻被他吆喝得一波三折百轉千回。楊小四認為,顧客其實都是人來瘋,只要有一個顧客前來觀望打聽,便會有第二個顧客前來觀望打聽,然后便會有第三個第四個。楊小四想先通過吆喝聲,把第一個顧客聚攏過來,然后再等著其他一批顧客過來。

令楊小四萬萬沒想到的是,他的吆喝聲剛剛停下,第一個被吸引過來的不是顧客而居然是城管加瘟神——丁大德。

遠遠的,楊小四就瞧見那丁大德蓬松著頭發急匆匆地朝著自己直奔而來。

一見那丁大德,楊小四不禁頭皮發麻,渾身哆嗦。楊小四連忙啟動緊急預案,他飛快地旋轉了一下車把上的按鈕,以最快的速度合起三輪車蓋板。草草地做著這些動作之時,楊小四幾乎同時就推著三輪車開始沒命地奔跑起來。

楊小四在前面拼命地跑,那丁大德就跟在他的屁股后面玩命地追。

丁大德一邊追一邊破口大罵著:“楊小四,你個狗日的,有種的你別跑——”

楊小四哪里會聽他的呢!楊小四一邊拼命地奔跑著一邊還見縫插針地扭頭回罵著:“呸你個丁缺德,有種的你追呀,你追呀!”

丁大德跟在后面“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楊小四也是“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兩個人的腳板把定海路的柏油馬路拍得“咚咚”作響。兩個人都沒有歇腳的意思。

雖然練了這么久,楊小四的飛毛腿輕功也鮮見長進,在和丁大德的較量中他就從來沒有贏過,哪怕一次僥幸的機會也沒贏過。

但這一回,丁大德卻輸了。

风流妇女干柴烈火